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四海鯨騎 | 上頁 下頁
九


  「那件東西,你真的看不出來其中有什麼奧妙?」女孩問。

  建文莫名其妙:「恕在下眼拙,實在看不出來。要不等我們老闆回來再說?」

  「那算了。」

  女孩鬆開他,一甩頭再度離去。建文沒想到女孩子的手勁這麼大,剛才那一揪幹淨利落,一看就是個練家子。

  一大早碰到這麼個怪女人,真是晦氣。建文把衣襟整了整,抱怨了一聲,重新回到座位上。沒過多久,銅鈴「叮噹」一聲,第三次響起。

  建文啪地把茶杯放下,今天這口茶,看來是喝不上了。他本以為那女孩又回來了,沒想到卻不是。從外面進來四五個人,為首的一人長臉面白,一副陰陽師的古怪裝扮,身後都是腰挎長刀的倭國武士。這些人身上殺氣凜然,一進來,店裡溫度霎時冷了幾分。

  那陰陽師扭動脖子,用蛇一樣的眼神盯著建文,開口的聲音尖厲而粗魯:「剛才是不是有個小姑娘來過?」

  「啊,對。」建文答道。

  「她是不是帶了一樣東西給你鑒定?」

  「沒錯。」

  「是什麼?」

  建文面帶笑容:「這個可不能說,我們得替客人保密。」陰陽師從袖子裡拿出一塊小金餅,扔在桌子上:「她到底拿什麼東西來了?說出來,這就是你的。」

  建文絲毫不為所動,搖了搖頭:「這是海淘齋的規矩,確實不能說,說了我就沒法在這一行混了。」一個武士大怒,拔刀就要動手。建文卻一點也不畏懼,這裡距離最近的武侯鋪只有五十步,一扯嗓子就能驚動官府。

  陰陽師顯然也不想在泉州港把事情鬧大,他讓武士靠後,皮笑肉不笑:「鑒定什麼物件不能說,那麼,那個小姑娘去哪裡了?這總能說吧?」陰陽師一邊說著,一邊用長長的烏青色的指甲在木案上畫了畫,發出瘮人的聲音。

  建文老老實實回答:「她剛離開這家鋪子不久,至於去哪裡,我就不知道了。」陰陽師對這個回答不太滿意,他注視著建文,嘴裡發出幾聲古怪的音調,裂開的嘴裡,依稀可見他伸出絳紫色的舌頭,舌尖發出玄妙的光芒。

  建文注視了一陣,覺得頭暈目眩,陰陽師那張難看的臉變成了兩張,然後兩張又變成了四張,每一張臉都變成不同顏色,來回變幻,五彩繽紛。他的精神開始變得恍惚,腦袋裡好似塞了棉花似的。

  「她拿了什麼東西讓你鑒定?」

  「海沉木。」

  「你看出什麼了嗎?」

  「普通貨色,沒什麼特別的。」

  「然後她去哪裡了?」

  「她離開鋪子,出門向右走去。」

  「她提過要去什麼地方嗎?」

  「沒有。」

  在陰陽師的催眠下,建文全無防備,幾乎是有問必答。可他的回答,還是讓陰陽師不太滿意。施展這種催眠術需要消耗很大精力,如果什麼都問不出來,那就虧大了。

  於是陰陽師又問道:「你還有什麼隱瞞著的事情嗎?」

  這一次建文猶豫了。他的意識雖然被壓制,可冥冥中卻感覺到了危險,有些秘密,是絕不可以說出口的。他的表情開始變得痛苦,肌肉扭曲,似乎在竭盡全力控制自己不要開口講話。

  這還是陰陽師第一次發現,居然有人能抵制自己的催眠法術,還是個小小的鑒定店學徒。他饒有興趣地加大了力度,想聽聽那秘密到底是什麼。這時一個武士從外面闖進來,說附近出現幾個衣著奇怪的大明官府人,似乎正朝著這邊過來。

  陰陽師一聽,袍袖一卷,立刻把法術收回來。辦正事要緊,這種無關的八卦不打聽也罷。再說他們下船私自行走本就違反了明、日雙方的勘合貿易協定,若是被大明官府的人撞個正著豈不是自找麻煩。陰陽師低聲問了一句,然後和那幾個武士匆匆離開了。

  他們一走,建文這才恢復清醒,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汗如雨下。過了好一陣,他才長長呼出一口氣來,覺得頭痛欲裂。那個陰陽師太古怪了,居然會有這麼邪的法術,自己腦袋此時就像被掏空了似的。

  幸虧這些人走了,不然自己的麻煩恐怕會更大。

  鑒定奇物,涉及巨大的利益,往往會引發一系列的搶奪、爭鬥乃至謀殺。尤其是海上討生活的人,可都是些肆無忌憚的瘋子,看到好處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所以海淘齋的規矩是,絕不摻和紛爭,避免惹禍上身。

  建文剛才的應對,完全合乎規矩,最挑剔的老闆也挑不出來錯。現在恢復平靜了,可他趴在櫃檯上,眼睛直勾勾望著外頭,心裡卻始終覺得不太舒服。

  看剛才那兩撥人的舉動,建文大概能猜得出來。大概是姑娘拿走了陰陽師的什麼東西,結果被陰陽師尾隨追趕過來。那陰陽師頭戴烏帽,身穿狩衣,袖口還繡著鳳穿牡丹的金線;那幾個武士的甲胄也是質地不凡,光是鎧甲邊緣那黃澄澄的扣釘,就顯出精良做派。從種種細節可以看出,這些追趕姑娘的人,一定和幕府關係匪淺,說不定就是官府的人。

  這麼說的話,姑娘並沒有撒謊,那塊海沉木還真是幕府將軍的心愛之物。

  可建文明明仔細檢查過,那玩意兒十分普通,難道說裡面還有自己不知道的隱秘?話說回來,她既然來海淘齋鑒定,說明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她為何要偷拿一件自己都不知功用的東西呢?她接下來會去哪裡躲藏?那些人抓到她會怎麼樣?

  一連串無謂的問號,在建文頭腦裡盤旋。他忽然抬起手,狠狠敲了一記自己腦袋:「得了吧,你自顧不暇,還有閒情擔心別人?」

  大概是這姑娘的遭遇跟自己有點類似,陰陽師的手段又太過邪惡,所以建文忍不住泛起了同情之心。沒辦法,他就是這樣的性子,曾經被父皇──現在得叫先皇了──批評過許多次:說他是婦人之仁,總喜歡去同情那些不相干的人,太過軟弱。

  一想到自己父皇,建文登時更加心煩意亂,他索性把鋪子關門出去散散心。建文沒有注意,巷子另一端,正有幾個身穿錦衣衛服色的人手拿一張畫像在向打銀器的張二哥打探什麼。張二哥看了畫像露出吃驚的表情,旋即朝著海淘齋這邊指指點點,眾錦衣衛也一起朝著這邊看過來,建文恰在此時轉過巷子另一端走了,未曾看到這些人的舉動。

  建文沿著一條巷內的小路,隨便走到附近一處長滿了槐樹的高崗上去,他若知道此後再也回不去海淘齋,肯定會回頭多看上兩眼。

  這是泉州鎮中地勢最高的地方,視野極好,而且很少有人來。沒事的時候,建文就喜歡來到這裡,站在懸崖邊緣,倚靠著一棵老槐樹眺望遠方。

  站在這裡,可以俯瞰整個泉州港和遠處的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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