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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曹公看了一眼我,仿佛為了讓我寬心而笑了笑:「刺殺當然失敗了,可隱患依然存在。別人只為了求富貴,猶可寬恕,但這封信卻是為了要我的性命——更可怕的是,這枚木牘還沒留下任何名字,這就更危險了。」

  我能理解曹公此時的心情,讓一個心存殺機的人留在身邊,就像讓一頭餓虎在榻旁安睡。

  「伯達,我希望你能夠查出來,這封密信出自誰手。」曹公把木牘扔給我。我趕緊接住,覺得這單薄的木牘重逾千斤。

  「為什麼會選中我呢?」我小心翼翼地問道。曹公大笑:「你是我的妹夫嘛。」

  我確實娶了曹氏一族的女人,但我知道這不是他的真實理由。我在之前一直負責屯田事務,每天就是和農夫與算籌打交道;官渡之戰時,我被派來運送軍器與糧草到軍中,總算沒出大疏漏。大概曹公是覺得我一直遠離主陣,比較可以信賴吧。

  「你們這些做計吏出身的,整天都在算數,腦子清楚,做這種事情最適合不過。」曹公從腰間解下一枚符印遞給我。這是塊黃燦燦的銅制方印,上面還有一個虎頭紐,被一根藍絛牢牢地系住。

  「這是司空府的符令,拿著它,你可以去任何地方,詢問任何人。」然後曹公又叮囑了一句,「不過這件事要低調來做,不要搞得滿營皆知。」

  「明白了。」

  「這次事成,我給你封侯。」曹公說,這次他神色嚴肅,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

  我拿著木牘和符令從大帳裡走出來,許褚仍舊守在門口。他看到我出來,朝帳篷裡望瞭望,很快把視線轉移到別的地方。只要我脫離了威脅曹公的範圍,他大概連看都不會看我一眼。

  「許校尉。我想與你談談。」

  「談什麼?」許褚的表情顯得很意外。

  「關於刺殺曹公的那次事件。」

  許褚的眼神變得淩厲起來,我把符令給他看了一眼。許褚沉吟片刻,說他現在還在當值,下午交班,到時候我可以去宿衛帳篷找他。

  我問清了宿衛帳篷的位置,然後告別許褚,走到官渡草料場。

  這裡是許都糧道的終點,我在整個戰事期間押送了不知多少車糧草和軍器到這裡。草料場旁邊有幾間茅屋,是給押運官員交割手續與休息用的。現在大軍前移,這裡也清淨了不少,場子裡只剩下滿地來不及打掃的穀殼、牛糞,幾隻麻雀在拼命啄食;兩輛牛車斜放在當中,轅首空蕩蕩的;為數不多的押糧兵懷抱著長矛,懶洋洋地躺在車上打瞌睡。

  我喊起一名押糧兵,讓他去烏巢告訴鄭萬,讓他統籌全域,我另有要事。押糧兵走後,我走進一間茅屋,關好門,把曹公讓我帶走的木牘取了出來,仔細審視。

  這是一枚用白樺木製成的木牘,大約兩指見寬,長約半尺,無論質地還是尺寸,均是標準的官牘做法。我從事文書工作這麼多年,對這種官牘文書再熟稔不過了,即使閉著眼睛去摸,也能猜出是哪種規制。

  這也讓我有些失望。如果密信的質地是絲帛或者麻紙就好了,這兩樣東西的數量都不太多,不會有太多人能接觸到,追查來源會比較容易。而木牘這種東西,充斥著每一個掾曹府衙,每天都有大量的文書發往各地,或者從各地送來,任何人都可以輕易獲得。

  我沒有先去看上面的字。我希望自己能夠從木牘上不受干擾地讀出更多東西,這樣才能減少偏見,最大限度地接近真實。對於普通人來說,這些木簡千篇一律,乏善可陳。但對於一位老官吏來說,卻意味著許多東西。我想這大概也是曹公把任務交給我的原因之一吧。

  我翻過木簡背面,背面的樹皮紋理很疏鬆,應該是取自十五年到二十年生的白樺樹。許都周圍出產木簡的地方有五個縣,我以前做過典農中郎將,曾經跑遍三輔大半郡縣,哪個縣有什麼作物、什麼年成,我心裡都大概有數。

  木簡的邊緣有些明顯的凹凸,因為每一個縣城在繳納木簡的時候,都有自己特有的標記,以便統計。兩凹兩凸,這個應當是葉縣的標記。

  把原木製成木簡的過程不算複雜,無非就是四個字:選、裁、煮、烤。「烤」是其中最後一道,也是最重要的工序。工匠將木簡放在火上進行烘烤,使其乾燥,方便書寫。

  而我手裡的這枚木簡,墨字有些發洇,這是濕氣未盡的緣故,說明這枚竹簡還沒完成最後一道工序,就被人取走了。我用指甲刮開一小截木簡外皮,蹭了蹭,指肚有些微微發涼,這進一步證實了我的猜測。

  在官渡前線並沒有加工木簡的地點,換句話說,這枚半成品的木簡,只能是寫信者在前往官渡之前就準備好了的。他很可能去過葉縣,順手從工房裡取走了這枚還在製作中的木簡,以為這樣做便不會留下官府印記,讓人無法追查。

  如果不熟悉這些瑣碎的小吏案牘,是無法覺察到這些小細節的。

  這也從一個側面證明,那封信的作者早在出征前就已有了預謀,絕不是臨時起意。

  現在所能知道的,也只有這麼多了。接下來我翻開正面,去讀上面的字。

  木牘上的墨字並不多,筆跡很醜,大概是怕別人認出來,所以顯得很扭曲。上面寫著:「曹賊雖植鎩懸犬,克日必亡,明公遽攻之,大事不足定。」

  一共二十一個字,言簡意賅,而且沒有落款。

  這位寫信者的語氣很篤定,看來在寫信的時候就已經胸有成竹。

  不留名字的可能有好幾種。可能是因為他行事謹慎,不希望在成功前暴露身份;也有可能是因為他壓根沒打算投靠袁紹,只是為了向曹公報私仇。曹公的仇家實在不少。

  木牘上的好幾處筆跡都超出了木牘的寬度,讓字顯得有些殘缺。這是初學者經常犯的毛病,他們掌握不好木牘書法的力度,經常寫偏,寫飛。

  寫密信的這人,應該不是老官吏。

  看來還是要打聽一下刺殺曹公的事才好。

  我下午如約來到宿衛帳篷。許褚已經交了班,正赤裸著上半身,坐在一塊青石上擦拭著武器。他的武器是一把寬刃短刀,太陽下明晃晃的,頗為嚇人。

  「許校尉,能詳細說明一下那次刺殺的經過嗎?」我開門見山地問道。

  許褚緩緩抬起頭來,短刀在青石上發出尖利的摩擦聲。他很快就磨完了刀,把它收入鞘裡,然後從帳子裡拿了一件短衫披在身上。每一個路過營帳的士兵都恭敬地向他問好,我看得出他們的眼神裡滿是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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