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三國配角演義 | 上頁 下頁 |
|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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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注意到兩份筆錄的結尾都蓋著黃與陳的私印,而且陳那一份筆錄的文筆也與他一貫的文風符合,說明這確實是出自那兩個人之手。 問題是,這兩個人同樣親歷了街亭之戰,為什麼現在卻忽然說出這樣的話來?這是徹底的偽證,馬謖完全不能理解。他將這兩份文書捏在手裡,幾乎想立刻撕個粉碎,然後摔到他們兩個人的臉上。 「對了,丞相呢?丞相他一定能明白這都是捏造!這太明顯了。」 聽到馬謖的話,費禕長歎了一口氣,伸出手來拿回筆錄,這才說道:「其實,這些份文書和你的口述丞相已經全部看過了……」 「……他說了什麼?」 費禕沒回答,而是將兩手攤開,低下頭去,他所要表達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馬謖緩緩地倒退了幾步,按住胸口,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開始時的狂喜在這一瞬間全轉化成了極度震驚。 「那麼……接下來我會怎麼樣?」 「朝廷急於瞭解北伐的全過程,所以兩天后南鄭會舉行一次軍法審判……」費禕喘了一口氣,仿佛被馬謖的鬱氣逼得難以呼吸,「這一次失敗對我國的影響很大,所以直接責任人很可能會被嚴懲……」 費禕選擇了一種相對衝擊力小一點的敘述方式,不過想要表達的信息是一樣的。這對於已經處於極度脆弱心理狀態的馬謖是致命的一擊。之前馬謖即使做了最壞的設想,也只是預見到自己會喪失名譽與仕途前程,他沒有想到自己的生命也將面臨危險,而且就在幾天後。 更何況他非常清楚自己是被人陷害的,這更加深了馬謖的憤怒與痛苦。他徹底絕望了,把頭靠到榷室厚厚的牆壁上,開始撞擊。開始很輕,到了後來撞得越來越用力,發出「嘭嘭」的聲音。費禕見勢不妙,急忙過去將這個沮喪的人拉回到座位上。 「幼常啊……」費禕扳著他的肩膀,將一個小紙團塞進他的手裡,用一種異常冷靜卻蘊涵著無限意味的口吻說,「事情還沒有到絕對難以挽回的地步,不要在這方面浪費你的力氣。」 馬謖抬起頭,大惑不解地看著他,又看了看自己手心裡的紙團。 「不要在這方面浪費我的力氣?」 「對,你應該把它用到更值得的地方……」 「……什麼?」 「回牢房之後,自己好好想想看吧。」費禕的臉變得很嚴峻,但柔和的燭光給他的輪廓籠罩出一絲焦慮的關切,還有一種奇妙的暗示,「這不是我應該告訴你的事情。」 諸葛丞相坐在自己的書房裡,心神不寧地搖著羽扇。距離費禕著手調查已經過去三天,結果應該已經出來了。這一次是屬於朝廷使者獨立于漢中軍方的調查——至少名義上是——費禕的結論將代表著朝廷的最終意見。 關於街亭之敗,他始終認為馬謖並不會做出舍水上山的舉動,至少不會毫無理由地這樣做,這是出於多年來累積的信賴,否則他也不會將如此重大的責任託付給馬謖。 但是他對馬謖不能流露出任何同情,因為這有可能招致「唯親徇私」的批評,甚至還可能會有人抬出先帝來非難他的決策,並引發更加嚴重的後果,要知道,這關係到北伐失敗的責任……現在街亭的罪名歸屬與丞相在朝中的立場之間有著微妙的聯繫,身為蜀漢重臣的他必須要像那些西域藝人一樣,在政治的鋼絲上保持令人滿意的平衡才可以。 「幼常啊幼常,你實在是……」 丞相閉著眼睛,雙手摩挲著光滑的竹制扶手,歎息聲在這間空曠的屋子裡悄然響起,過多的思慮讓他的額頭早早就爬出了皺紋。 一直到中午,小吏才通報說費長史求見,諸葛亮「刷」地站起身來,立刻急切地說道:「快請。」 穿著朝服的費禕邁進屋子,動作十分緩慢,好像進屋對他來說是一件十分為難的事情,而一卷文書好似是名貴的古董花瓶一樣,被他十分謹慎地捧在手裡。 「文偉,調查進展如何?」 「是的,已經結束了,丞相。」費禕說得很勉強,他雙手將文書呈給丞相,「經過詳細的調查,王平將軍應該是無辜的。」 諸葛亮的臉色一瞬間變了一下,隨即恢復到平時的模樣,但是卻沒開口說話。費禕停了一下,看諸葛亮並沒有發表什麼評論,只好硬著頭皮繼續說道:「我秘密約見了王平將軍的部下以及從街亭潰退下來的馬參軍麾下殘兵,他們的描述基本與王平將軍一致,參軍陳松和裨將軍黃襲都願意為此作證。」 「幼常……哦,馬謖他是怎麼說的?」 「他的說法與王平將軍完全相反,他堅持認為是因為王平捨棄對水源的堅守而導致了街亭之敗,但目前似乎只有他一個人的供詞是這樣,缺乏有說服力的旁證。」 「是嗎……」諸葛亮低聲說道,同時黯然打開文書。忽然之間,他注意到這卷文書的邊緣寫了一個小小的「壹」字,不覺一驚,抬起頭來問費禕:「文偉啊,這調查文書可是曾送去過邸吏房?」 「是啊……因為時間緊迫,原稿太草,我一個人來不及謄寫,就委派了邸吏房的書吏們進行抄錄。」費禕看諸葛亮問得嚴重,有點不安,「丞相,不知這是否不妥……」 「不,不,沒什麼,你做得很好。」 丞相擺了擺手,一絲不被人覺察的歎息滑出了嘴唇——現在一切都太晚了。 在公書中標記「壹」「貳」等字樣,是邸吏房的書吏們用以區分抄錄與原件的手段。而這對諸葛丞相來說,意義重大。 邸吏房的工作就是抄錄正式公文並以「邸報」的形式公之於外,任何秩一百石以上的官吏都可以隨時去那裡瞭解最新的朝政動態。因此那裡每天都有官員們的專人等候著,以便隨時將新出籠的朝廷公告與決議通報給各級部門。 換句話說,讓《街亭調查文書》通過邸吏房謄寫,實際上就等於提前將文書的內容公之於眾。諸葛亮本人看到調查結果的時候,其他將領和官員也會看到——於是丞相府就喪失了對報告進行先期修改的可能。 從程序上說,費禕這麼做並沒什麼錯誤,但諸葛亮知道這一個程序上的不同將令馬謖的處境更加艱難,而自己更難施以援手。 「丞相,如今看來幼常的形勢很不妙,您看是不是暫時押後幾日審理?否則他很危險啊……」費禕憂心忡忡地問道。 諸葛亮苦笑著搖搖頭,剛要張嘴說話,忽然聽到一個響亮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兵獄曹急報到!」 諸葛亮和費禕同時扭頭去看,一名小吏氣喘吁吁地跑進邸院,單腿跪在地上,大聲道:「稟丞相,兵獄曹有急報傳來。」 「講。」 「在押犯人馬謖今晨在轉運途中逃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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