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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諸葛亮略帶諷刺地點了點頭,東吳作為盟友並不那麼可靠,但只要他們能對魏國南部邊境持續施壓,就是幫蜀漢的大忙了。兩個人回到屋裡,對席坐下,費禕從懷中取出一卷公文遞給諸葛亮:「吳主托我轉達他對丞相您的敬意,並且表示很願意出兵來策應我國的北伐。」

  「哦,他在口頭上一向是很慷慨的。」諸葛亮朝東南方向望瞭望,語氣裡有淡淡的不滿,隨手將那文書丟在一旁,「文偉這有次出使東吳,真是居功闕偉。」

  「只是口舌之勞,和以性命相搏的將士們相比還差得遠呢。」費禕稍微謙讓了一下,然後語氣謹慎地問道,「我已經回過成都,陛下讓我趕來南鄭來向您覆命,順便探問丞相退兵之事……」

  諸葛亮聽到他的話,心中忽然一動。街亭這件事牽扯到軍中很多利害關係,連他自己都要回避。費禕一直負責對東吳的聯絡事務,相對獨立於漢軍內部之外,而且他與諸將的人緣也相當不錯,由他來著手調查這件事,再合適不過了。更何況——諸葛亮不願意承認自己有這樣的心理——委派費禕做調查,會對同為丞相府同僚的馬謖有利不少,他們兩個也是好友。

  「賊兵勢大,我軍不利,不得不退。」諸葛亮說了十二個字。費禕只是看著諸葛亮,卻沒有說話,他知道丞相還有下文。

  「北伐失利,我難辭其咎,不過究竟因何而敗,至今還沒結論,所以文偉,我希望你能做件事。」

  「願聞其詳。」

  於是諸葛亮將街亭大敗以及馬謖、王平的事情講給費禕聽,然後又說:「文偉你既然是朝廷使臣,那麼由你來清查此事,陛下面前也可示公允,你意下如何?」

  費禕聽到這個請求,不禁把眉頭皺了起來,右手捋了捋鬍鬚,半晌沒有說話。他的猶豫不是沒有道理的,以一介長史身份介入軍中進行調查,很容易招致敵視與排斥。諸葛亮看出了他的躊躇,站起身來,從背後箱中取出一方大印交給他。

  「文偉,我現在任你為權法曹掾,參丞相府軍事。將這方丞相府的副印給你,你便有權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以丞相府之名徵召軍中任何一個人,也可調閱諸曹文卷。」諸葛亮說到這裡,將語氣轉重,「這件事要儘快查清,我才好向朝廷啟奏。」

  說完這些,他別有深意地看了看費禕,又補充了一句:「馬謖雖然是我的幕僚,但還是希望你不要因此而有所偏私,要公平調查才好。」

  「禕一定庶竭駑鈍,不負丞相所托。」

  費禕連忙雙手捧住大印,頭低下去。他選擇了諸葛亮《出師表》中的一句話來表達自己的決心,這令丞相更加放心。

  馬謖在抵達南鄭後,立刻被押送到了兵獄曹所屬的牢房裡。這裡關押的全部都是觸犯軍法的軍人,所以環境比起普通監獄要稍微好一點:牢房面積很大,窗戶也有足夠的陽光進來,通風良好,因此並沒有多少渾濁壓抑的氣味;床是三層新鮮的乾草外加一塊苫布,比起陰冷的地板已經舒服了很多。

  馬謖在南鄭期間也曾經來過這裡幾次,因此典獄與牢頭對這位參軍也表現出了一定程度的尊敬,因此,他們沒有故意為難馬謖。

  不過馬謖並沒有在這裡等太久。他大約休息了半天,然後就被兩名獄吏帶出了牢房,來到兵獄曹所屬的榷室。為了防止隔牆有耳,這間屋子沒有窗戶,只有一扇厚重的鐵門進出,在白天的時候,屋子裡仍舊得點起數根蠟燭才能保持光亮,缺乏流動的空氣有一種腐朽的味道。

  鐵門被離開的獄吏「咣」的一聲關閉之後,抬起頭來的馬謖看到了費禕坐在自己面前。

  「文——文偉?」馬謖驚訝地說道,他的嗓子因為前一個月的長途跋涉而變得嘶啞不堪。

  費禕聽到他這麼呼喊,連忙走過來攙扶起他,看著他落魄的樣子,不禁痛惜地問道:「幼常啊,怎麼弄到了這個地步……」

  費禕一邊說著,一邊將他扶到席上,親自為他倒了一杯酒。馬謖接過酒杯,一肚子的委屈似乎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將近四十的他此時熱淚盈眶,像個孩子一樣哭了出來,而費禕坐在一旁,只是輕輕搖頭。

  等到他的心情稍微平復了一些,費禕才繼續說道:「這一次我是受丞相之命,特來調查街亭一事的。」

  「丞相呢?他為什麼不來?」馬謖急切地問道,這一個多月來,這個疑問一直縈繞在他心裡。

  費禕笑了笑,對他說:「丞相是怕軍中流言哪。你是丞相的親信之人,如果丞相來探望你,到時候就算你是無辜的,他一樣會遭人詬病徇私。」

  費禕見馬謖沉默不語,又勸解道:「丞相雖然有他的苦衷,其實也一直在擔心你,不然也不會委派我來調查。」他有意把「我」字著重,同時注視著馬謖。費禕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這就是他在蜀漢有良好人脈的原因所在。

  「您——您說得對……」

  「現在最要緊的,是把整件事情弄清楚,好對丞相和朝廷有個交代。幼常,你是丞相親自提拔的才俊,以後是要委以蜀漢重任的,可不要為了一點小事就亂了大謀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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