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三國機密 | 上頁 下頁
二二七


  「不確定,但你只能信我。」司馬懿一攤手,然後指了指天,「時間不多了。如果真是陽武,恐怕曹操已經快到了。」

  「好吧!」劉平起身對張繡道,「張將軍,請你馬上集結部隊,跟我走。」

  「可是……」

  「你難道想就這麼回去曹營?」劉平沉聲道。

  張繡啞口無言,他本來是被當成棄子扔出來的,若是這麼囫圇個兒回去,就算他不記恨,曹公心裡也不踏實。他沒辦法,只得遵從劉平的意見——不是他多信服劉平,而是實在沒更多選擇。從張繡踏入許都的那一刻起,他的命運就已經註定了。

  這支部隊再度出發,司馬懿被扶上他原來那匹馬,劉平不離左右。因為是步騎混編,他們的移動速度並不快。劉平沒告訴張繡到陽武是做什麼,怕嚇著他。

  曹軍主力仍在官渡堅守,張繡和郭嘉又分別帶走一部分,曹公帶去奇襲的部隊不會很多。只要張繡稍微糾纏一下,等到附近袁軍圍上來,就可以成功了。

  劉平一路心急如焚,不停催促著部隊加快行軍。可他沒有軍令在身,張繡又表現得很曖昧,出工不出力,隊伍始終走得不快。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隊伍前面出現一個高坡。從地圖上看,只要翻過去就可以看到陽武了。劉平急匆匆驅馬趕到坡頂,他登頂的一瞬間,身子一晃,臉色霎時變得慘白。

  司馬懿強忍著身上的傷驅馬跟上去,一抬頭,卻看到一番壯麗景象。遠處的陽武被一大片火光所籠罩,翻滾的黑煙直上夜空,好似曹操東臨碣石時所看到的那片滄海一般,只不過海浪換成了火焰。站在這個位置,甚至可以聞到粟米被焚燒的香氣。少數袁軍士兵絕望地站在外圍,這樣的火勢已完全不可能救得了。

  「在那裡!」

  司馬懿一指,劉平循著他的指頭看去,看到陽武旁邊的小路上有長長的一隊騎兵,約有數百人,正朝著南方急速前進著。他們統一穿著灰袍,騎術嫺熟,速度飛快,在火光照耀下像是一道閃過的陰影。

  「那是我的西涼精騎啊!」張繡站在劉平和司馬懿的身後驚呼。

  難怪曹公要把張繡調走,原來不光是為了弄死他,還為了他麾下那些西涼精銳。郭嘉的手段,可從來不會是一石一鳥。張繡失魂落魄地走下高坡,差點摔倒在地,從現在開始,他失去了一切。

  在更遠的地方,烏巢的大火也在熊熊燃燒著。在暗夜的大地上,兩團火用人類所看不懂的舞蹈互相傾訴著。

  同時因這團大火陷入絕望的不光有劉平、張繡,還有張郃、高覽。

  他們襲擊官渡曹軍大營的行動,一開始頗為順利。先頭部隊襲擊了曹軍外圍陣線,很快打開通道,讓主力部隊沖了進去。就在張、高以為曹營是一隻袒露出軟腹的狼時,卻沒料到它居然是一隻渾身帶刺的豪豬。守軍明顯早有準備,霹靂車將滾油和燃燒的草球一批批地傾瀉到深入敵營的袁軍頭頂,隱藏在箭櫓中的弓弩手不要命地射出銳利的箭矢。當袁軍好不容易突破一道防線之後,卻還要面對綴滿了尖刺的溝塹。

  袁軍試圖後退,卻發現來路的通道被坍塌的土牆堵死,在壕溝間供移動的踏板也被抽掉。來自四面八方的打擊更加猛烈,整個曹營簡直就是一個死亡泥沼,袁軍越是掙扎,就陷得越深。曹軍守軍的數量並不多,可讓人感覺到處都是。即使在對峙期間最激烈的戰鬥,袁軍都沒有感受到如此的絕望。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張郃扶了扶歪掉的頭盔,大聲對高覽說。對面的曹軍像是換了一個指揮者,無比靈活,也無比陰險,和之前他們的對手完全不同。

  「不知道,但我覺得是不是該撤了?」高覽說。他的披風都被火箭燒了一半,看上去很是狼狽。

  曹軍既然早有準備,奇襲就成了強攻。偏偏張、高二將有了私心,故意讓其他部隊晚動手一陣,現在導致他們兩個的嫡系幾乎陷入滅頂之災,袁軍在其他陣線上卻無從配合。

  張郃還沒答話,他的一名親衛驚慌地大喊:「將軍!火光!」

  「我知道!到處都是!」張郃不耐煩地嚷道。

  「不是,是陽武方向!」

  「什麼?!」

  張郃和高覽大驚,連忙登上一座被佔領的箭櫓,冒著被狙擊的危險回望。他們看到的景象和劉平看到的一樣——當然,沒那麼清晰,但在這麼遠的地方都能看到火光,本身就已說明了火勢的規模。

  陽武是袁軍真正的屯糧地,可現在卻被曹操給端了。張郃和高覽可以預想到接下來的進展。十幾萬腹中空空的大軍被迫撤退,在敵人的追殺下四處就食。

  「撤!」兩名將軍僅僅只是對視一眼,就達成了共識。

  撤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個可怕的指揮者極有韌勁,而且預見力驚人,他總能提前一步算到袁軍的動向。袁軍每走一步,都會被他們最不願意見到的軍械打擊。

  張郃和高覽發揮出了全部經驗和智慧,才勉強把自己傷亡慘重的嫡系部隊帶出來。若不是曹軍數量過少,他們的損失還會增大。

  僥倖生還的兩名將軍把隊伍拉回了營地。此時整個大營已經開始亂了起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陽武的大火,知道那裡屯糧的人很絕望,不知道那裡屯糧的人更絕望——因為他們看到了烏巢也燃起大火。張郃和高覽回到營帳,還沒來得及換下破損的甲胄就開始彈壓騷動。

  他們在諸營忙碌了許久,一邊維持秩序,一邊調動部隊,提防曹軍偷襲。正在這時,親兵卻匆忙叫他們返回帳內,因為袁紹派來了一個使者。

  這名使者來自主營,傳達的是袁紹的一份口諭。口諭很短,先是質問這兩個人為何擅自行動,然後叱駡他們為何折損如此嚴重,最後宣佈撤掉他們兩個人的兵權,要他們立刻前往主營去領罪。

  張郃和高覽驚恐地對望了一下,高覽站起來問使者:「郭圖難道沒跟主公提起嗎?」按照約定,郭圖應該會對袁紹說明前線的情況,為他們二人擔保。可使者的回答讓他們兩個如墜冰窟:

  「這正是郭大人向主公提議的。」

  他們沒想到,郭圖壓根沒打算配合,而是挖了一個坑等他們跳。劉平也沒想到,郭圖壓根沒打算借這件事打壓張、高二人,而是想把他們徹底置於死地。劉平自以為看透了。

  「走!回主營去跟郭圖那個雜碎當面對質!」張郃嗷嗷叫道,他可著實是氣壞了。可高覽拉住他,苦笑道:「主公不會聽的。」

  「把皇帝也叫來對質啊!主公怎麼不會聽?!」

  「你跟了他這麼多年還不知道?若是陽武不起火也就算了,陽武火起,我軍敗局已定,主公不找個替罪羊出來,他面子上怎麼會過得去?」

  張郃的憤怒一下子停滯了。他和高覽確實是擅自行動,也確實戰敗而歸。這場大戰的黑鍋若是不扣到他們兩個頭上,簡直不可思議。

  「那怎麼辦?」

  「只有一個辦法了,就看你敢不敢。」高覽悠悠道。

  「什麼?」

  「再去一次曹營!」

  「還去?這次更打不動啊。」

  「誰讓你去打了?咱們可以去投……」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