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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四


  斷龍石一落,城門便會被阻斷。如果這時候城內火勢大起,除了個別人可以從城頭吊下繩索逃走以外,大部分人只有死路一條。

  肉眼可見的火光已經開始在城內顯現,隱隱傳來喧嘩。這些囤積在城內的糧草輜重事先被澆了油,非常易燃。曹軍可以佔領烏巢,但不可能清除所有東山埋伏在城內的人。只要一處火起,就會迅速蔓延全城。曹軍雖然目的是焚糧,但絕不是讓自己和糧草同歸於盡。

  「你這個瘋子,你這麼幹,自己不也要死嗎?」許褚吼道。

  蜚先生深沉地看了他一眼:「我就沒打算離開,我要親眼見到曹氏的覆亡,親眼見證郭嘉的事業坍塌……」他說到一半,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那一隻紅亮的獨眼瞳孔陡然縮小,映照出那中年人摘下頭盔以後露出的滄桑面孔。

  說來奇怪,那腰懸倚天劍的中年人沉默地盯著蜚先生,就像盯著畢生的仇敵。但蜚先生肯定自己之前從來沒見過他。

  「你不是曹操!」蜚先生的聲音有些驚怒。「沒人說那是曹公,一切只是你一廂情願罷了。」隊伍裡另外一個聲音傳來。他摘下扣在頭上的斗笠,露出一張犀利而自信的臉。

  「郭嘉!」蜚先生發出野獸般的吼聲,他沒想到,這個朝思暮想的宿敵居然離開官渡出現在自己面前,身體因為毫無心理準備而戰慄起來,獨眼紅得發亮。

  郭嘉走到中年男子身邊,嘖嘖歎道:「張遼將軍和曹公的身高差距那麼大,你也能看錯。看來仇恨不光會蒙蔽一個人的眼睛,也會扭曲一個人的智慧啊。」

  「原來是張遼。」蜚先生看了他一眼,但還是不明白,為何這人對自己充滿了怨恨。

  「我今日到此,不是以曹氏將軍的身份,」張遼緩緩開口,雙手緊握倚天高舉過頭,唇角在微微抖動,「而是以呂姬丈夫的名義,向你們復仇。」

  蜚先生何等心思,只稍微轉了轉,便猜出個八九分。呂姬之死,顯然是被郭嘉栽贓到了東山頭上。這樣一來,本來是郭嘉希望在烏巢借重張遼的武力,卻變成了郭嘉給了張遼一個報仇的機會。以張遼對呂姬的感情,一定會拼出死力,而且還會對郭嘉充滿感激,無形中打破了楊修的拉攏。

  真不愧是郭嘉式的人盡其用,蜚先生從鼻子裡冷哼一聲。不過他不打算對張遼解釋,解釋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東山也不懼怕與任何人為敵。

  更何況,他如今處於優勢。

  「郭奉孝,你就裝吧!曹操雖然沒來,你還不是一樣落入我的圈套!你終究還是輸給我了!你不是天下第一謀士嗎?!現在題目出來了,用出你的計謀來解呀,來破局呀!」

  相比起蜚先生的瘋狂,郭嘉冷靜得像一塊冰,他只是抬起一根指頭:「我不用做任何事,就可以打敗你。」

  蜚先生把身體向前探,青袍一展,突然狂笑起來:「也好!如今烏巢四門已封,我看郭嘉你的大話能說到幾時!」

  就像是為了給他的話增加說服力,烏巢城內又是十幾道煙柱升起來。火勢逐漸大了起來,映得半座城池都紅亮起來,府衙前的人隱隱能感覺到熱浪在遠處奔騰。

  「殺了他!」蜚先生大叫,枯枝般的手指一壓,數十條黑影從他身後躥出去,朝著郭嘉刺去。這些人的速度極快,皆是東山最精銳的殺手。許褚立刻擋在了郭嘉身前,虎衛們一擁而上,與東山殺手戰成一團。張遼高舉著倚天劍,沖在了最前面。

  至於郭嘉,他平靜地負手而立,保持著仰望的姿態,一點也沒因為自投羅網而驚慌,四周的血腥殺戮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影響。

  「我今日到此,不用做任何事情。」郭嘉的聲音在熱風裡飄蕩。遠處的火光,將他頎長的身軀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郭嘉說這句話的同時,府衙內的劉平也緩緩站起身來,邁出了一步。

  該是天子出手的時候了。

  「德祖,你這是什麼意思?」張繡一頭霧水地瞪著他,「郭奉孝第二個沒想到的是什麼?」

  楊修狡黠地擺了擺手指:「張將軍,容我先給你變個戲法。」他叫來幾名士兵,耳語幾句。士兵們點點頭,轉身離開,沒過多會兒,他們把兩名士兵揪過來綁住雙手,扔在地上。然後楊修下令讓所有人都退到幾十步之外,沒有命令不得靠近。

  「這是……」張繡還是糊塗。

  楊修點起一節松枝遞給張繡,張繡拿起火把一照兩個人,不由得雙目圓瞪,松枝啪地落在了地上。他可沒想到,一直藏在自己隊伍裡的,居然是這個人!

  「二……二公子?」

  張繡下意識要去扶,可手伸到一半,曹丕已經咬牙切齒地喊出聲來:「楊修!你出賣我!」楊修蹲下身子,笑眯眯地對曹丕道:「二公子,我可沒出賣你。你不是一直想問張將軍宛城的事嗎?如今正是時候。」

  一聽到「宛城」二字,張繡又是一顫:「德祖你……」

  在火光的躍動下,楊修的表情顯得陰晴不定,格外詭秘:「張將軍,曹公怕殺了你壞了他愛才的名聲,所以故意派你來送死;賈詡那麼聰明,會看不出這一點?可他提醒過你一句沒有?如今曹家二公子又開始追究宛城之事。張將軍,你如今可是窮途末路、四面楚歌啊。」

  張繡的嘴唇不爭氣地顫抖起來。這些事情他早就隱約猜到,只是不願意去證實,如今被楊修一語點破,他的心理防線一下子垮了。張繡頹然地坐在地上,囁嚅道:「文和,文和他不會這麼做的,他一定還有後手救我……」

  「後手?你仔細想想,從你投曹開始,賈詡可做過一件對你有利之事嗎?正相反,你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被除掉——胡車兒是怎麼死的?」

  面對楊修的質疑,張繡啞口無言。楊修低下身子,放慢語速,帶著那麼一絲誘導:「我知道賈詡讓將軍把宛城之事爛在肚子裡,可這是為什麼?到底是為了你好,還是為了他好?你想不通不要緊,可以說給我聽,我來幫你分析來龍去脈。若將軍你還是執迷不悟,閉口不談,那咱們可全都要冤死在這大澤之地了。」

  說完楊修雙手一攤。張繡臉色煞白。當他意識到賈詡也可能出賣自己的時候,最後的信念終於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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