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三國機密 | 上頁 下頁 |
| 一九七 |
|
|
|
曹丕有點難以置信,可事實擺在眼前。他俯身過去檢查,發現賈詡還活著,沒有外傷,只是似乎受了什麼劇烈刺激昏過去了。他喊了幾聲名字,老頭子眼皮轉了轉,終究沒有醒過來。 一大群面色驚惶的衛士沖進帳篷,把他們兩個團團圍住。曹公才遭遇過刺殺,現在曹家二公子居然又碰到一次,而且刺客還全身而退,賈將軍倒地不起——他們這些負責警衛的人,恐怕是要大禍臨頭了。 「先去找個醫師來。」曹丕淡淡地下達了命令,就把劍插回劍鞘,也不等醫師前來,信步走出帳子。 一出去,他就看到附近營地裡的火把一個接一個地點燃,把周圍照得如白晝一般,整個營盤都被驚動了,大隊人馬在軍官的呵斥下踏著步點往返奔馳。可王越早已逃走,這些忙亂又有什麼用呢?曹丕仰起頭,歎了口氣,這次被王越攪了局,看來短期內是不方便從賈詡口中問出真相了。 他回過頭去,看到一個醫師急匆匆鑽進帳篷,數十盞蠟燭點起來,立刻燈火通明,能看到裡頭人影忙亂。賈詡的側影平穩地躺在榻上,始終一動不動。 賈詡到底用的什麼手段擊退王越?他到底會不會武功?如果會的話,到底有多厲害?他是真的受創匪淺,還是故意裝出來避開曹丕的?他那一身病症到底是真是假? 一直到現在,曹丕才突然發現,自己對賈詡幾乎一無所知。那老頭子簡直就是一潭深不可測的黑水,也許深逾千仞——而他,甚至連潭口都沒找見。 這時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背後響起:「二公子,你有何困惑,不妨說給我聽聽。」 許都。 伏壽坐在寢宮中,專心致志地縫著一件寬襟袍子。白皙的手指帶著銀針上下翻飛,金黃色的絲線靈巧地穿梭。這件羊毛翻邊的長袍看似普通,實則頗有來歷,那是寢殿大火那一天她從劉協的身上解下來又披在劉平身上的。她生命中的兩個男人,都把味道殘留在這件衣物中,成為她在這個冰冷的城中唯一的慰藉。 這時宮外傳來腳步聲,伏壽手一顫,一下走神,銀針刺入指頭尖。伏壽微微蹙眉,想要把指頭含在嘴裡吮吸,可她中途停了下來,把指尖上那一簇小血珠抹在了衣袍的襯裡。 進宮的人是唐姬,她幾乎每天都會來,是極少數幾個能進入寢宮的人。她手裡捧著幾株藥草,一進來就隨手擱在了旁邊的木桶裡。桶裡已經積存了不少植株,因為來不及處理開始變黃。 「還沒消息?」伏壽頭也不抬,繼續穿針引線。 唐姬搖搖頭,沒有說話。伏壽喟歎一聲:「沒消息,也許就是最好的消息。」她略停頓了下,「我現在最怕的是,得到一個確定的消息……」唐姬知道伏壽的心思,把手搭在皇后的肩上,試圖去安慰她。她能感覺到,微微的顫抖從伏壽的肩上傳到手掌心。 自從白馬城出事以後,伏壽再也沒聽到過任何消息。無論是郭嘉的靖安曹還是楊修的隱秘勢力,都找不到劉平的蹤跡。伏壽開始是惶恐,然後擔憂得夜夜睡不著,現在反而變得平靜,像是一眼即將枯竭的泉水,水面再無半點漣漪。 唐姬對她的這種平靜很是擔心,她覺得哪怕號啕大哭都比這樣強。她決心要挑破這個傷口:「如果……嗯,我是說如果真的有不那麼好的消息傳過來,姐姐你該怎麼辦?」 伏壽抬起頭,眼神飄到一旁的梳粧檯上,那裡擱著一把匕首:「如果是那樣,我會用那把刀殉國或者殉情——隨便他們用什麼詞去描述——我會去九泉之下告訴他們,我已經盡過力了。」 最後一句她說得異常疲憊,讓唐姬一陣心疼,不由得握住了她的手。伏壽拍拍她的頭,笑道:「如果真到了那一刻,你及早出城,冷壽光會安排。你也盡過力了,可以去尋找自己的幸福了。找個疼你愛你的人,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那個人已經不在了。」唐姬回答。 這兩個女人相對無言,若有若無的愁雲彌漫在清冷的寢宮內。這時候冷壽光從外頭匆匆走過來,低聲說了一句。伏壽麵色一變。唐姬問她怎麼了,伏壽眼神閃過一絲厭惡:「孔融又來鬧著要覲見陛下。」 「這個人難道就不能有片刻消停嗎?已經是這個月的第三次。」唐姬恨恨道。皇帝離宮的事屬於機密中的機密,對外都宣稱是臥病在床。文武百官都很知趣地不去打擾,只有孔融上躥下跳,不停地折騰。尤其是聚儒的日子越來越近了,他更是來勁。 「他現在在哪裡?」伏壽問。她一瞬間已經把憂鬱收起來,換回一副冷靜的神情。 「宮門外,徐幹已經去攔他了。」冷壽光道。 伏壽斷然道:「不行,徐幹這個人太弱,馬上去告訴荀令君。」冷壽光領命而出。伏壽看了眼唐姬,苦笑道:「現在倒成了漢室跟許都衛同仇敵愾了。」 徐幹不知道伏壽對自己的評價有那麼差,他也不知道皇帝不在宮內。他只是牢牢記住郭祭酒臨行前的指示:「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孔融進入宮殿去覲見皇帝。」 若換了別人,直接叫幾名衛兵攆走就是了。但此時在他眼前的是孔融,當世的大名士。徐幹不敢動粗,只得伸開雙臂,牢牢擋住禁中的大門。 「徐偉長!你難道要做個斷絕中外的奸臣嗎?」孔融瞪大了眼睛呵斥道,像是一隻義無反顧的猛虎,作勢要往裡闖。徐幹閃避著孔融的口水,解釋道:「在下有職責在身,軍令如此,不敢違抗。」 「軍令?誰的軍令?誰有資格下命令讓外臣不得覲見天子?」 孔融抓住他的語病窮追猛打,徐幹文采風流,可真要鬥起嘴來,卻完全不是孔融的對手。他只得狼狽地閉上嘴,維持著防線。 「我忝為少府,效忠漢室。只要天子出來說一句:孔融我不想見你。老夫立刻掛冠封印,絕不為難。可若是有人假傳聖旨,屏蔽群臣,千秋之下,小心老夫史筆如刀!徐偉長,你是奸臣嗎?」 孔融的攻擊,比霹靂車的聲勢還要浩大,徐幹一會兒工夫就潰不成軍。他和滿寵最大的區別是,他還要臉,還要考慮自己在士林中的形象。換了滿寵,肯定是直接下令用大棍子把孔融砸出去了。孔融見徐幹氣勢已弱,伸出手把他推搡到一邊,邁腿就要往裡去。就在這時,一個溫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文舉,禁中非詔莫入,帶鉤遊走更是大罪,莫非你都忘了?」 孔融停住腳步,回過頭去,冷笑道:「荀令君,他們總算把你請出來了。」 「我正在尚書台處理公務,聽到這裡喧嘩,特意來看看。」荀彧並沒說謊,他的手邊墨漬未幹,確實是趁著批閱公文的間隙出來的。徐幹見他來了,如釋重負。 「禁中非詔莫入,這我知道,可這得分什麼時候。天子已經許久不曾上朝,有些大事非得陛下出面不可。」 荀彧也不惱,溫和地伸出手來:「若文舉你有何議論,不妨把表章給我,我轉交給陛下。」 「不行!」這次孔融表現得無比強硬,「你是處理庶務的。我這件事,卻是千秋大事,事關人心天理。」 「是什麼?」荀彧不動聲色。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