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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七


  「沒錯,賈詡完成了魏蚊的委託,暗地的好處一定不少。而張繡卻先失道義,又要背負殺曹公兒子的罪名,替賈詡遮風擋雨。而胡車兒正是覺察到了這一點,才會心生不安。」

  「可魏蚊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曹丕有點被繞糊塗了,「是我們曹家的仇人嗎?許都可有不少人都恨我們到死。」

  許攸這時露出耐人尋味的笑容:「你不覺得推斷到了這裡,胡車兒那句話更堪玩味了嗎?克大曹于宛,大曹,指的不就是曹昂嗎?魏蚊克大曹,那麼魏蚊從一開始的目的,就是曹昂,而不是曹操,更不是你。」

  曹丕霍然起身,感覺渾身的皮膚都要燃燒起來了:「這太荒謬了!這怎麼可能!敵人明明是去圍攻我父親,連典校尉都戰死了。就連我,都是九死一生跑出來的。」

  「可你和你父親畢竟都逃走了,不是嗎?」

  「那是巧合。」曹丕大聲反駁。

  許攸只淡淡說了一句:「如果賈詡的目標是曹阿瞞,你覺得你們能有多少機會逃走?」

  曹丕一下子噎住了。他回想起宛城的那一夜,曹軍的營寨紮在了宛城旁邊一處盆地內,它的南方是宛城高牆,北方被一條小河擋住,東邊一大片開闊地和丘陵,西邊是荊棘滿地的山谷,只有一條險峻的小路通行。

  現在回想起來,這種地勢真的是非常兇險。如果張繡或者賈詡打算把曹軍全數殲滅,只消把西涼騎兵擺在開闊地的入口,然後派幾十把強弓守住西邊的山路,就可以輕鬆地甕中捉鼈。可曹丕的記憶裡,張繡的部隊只是從開闊地往營裡沖,被典韋拼死擋住。曹丕自己搶了一匹馬,跑到小河邊上,游泳渡河,一路上沒碰到追兵。曹操應該是在曹昂的保護下向西邊山路撤退,中途曹昂把坐騎換給曹操,然後自己被弓手射中。

  「賈文和是何等人,他若真想你們死,你們就是有十條命,都交待了。」許攸用手指在虛空畫了個圈,繼續說道,「本來我一直就在疑惑,以他的手腕,怎麼會出這樣的疏漏。可聽了胡車兒那句話以後,我立刻就被點透了。整個宛城之亂,只是個障眼法,一個為了殺死曹昂的障眼法。」

  「可這說不通啊!我父親可比大哥有價值多了!」曹丕還是不明白。

  許攸翹了翹嘴,伸了個懶腰:「這我就無從知曉了,這一切不過是猜測。」

  「但胡車兒臨死之前,為什麼一定要把那句話說給您聽,一定是有什麼深意吧?」

  許攸似笑非笑:「因為他認為,如果袁紹的人掌握了魏蚊的秘密,那麼對曹家將會是一個極大的打擊。只是他沒想到,這個秘密居然落入了曹操兒子的手裡——你現在還打算繼續追查下去嗎?事情的真相,恐怕對你、對你父親都是有害無益。」

  曹丕沉默了,他咬住嘴唇,肩膀微微顫抖。曹丕沉思良久,正欲開口,許攸卻抬起手來,阻止他繼續說下去:「嘖……你不要說了。雖然這秘密很誘惑人,但我不想知道。有些好處,有命賺,沒命花。」

  這時候屋子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兩個人都是一驚,同時朝外看去。房門很快被粗暴地推開,十幾名全副武裝的衛兵沖進來,把屋子裡圍了一個水泄不通。

  剛才把曹丕帶進來的那名衛兵一馬當先,抓住曹丕的衣領把他揪起來,臉色陰沉道:「你說你是東山派來的信使?」曹丕一下子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下意識地點了點頭。衛兵一腳踹到他小腹上,把他踢到牆角,半天爬不起來。

  「狗細作,死到臨頭還在嘴硬。」衛兵怒駡道,沖許攸一抱拳,「這個人是假冒的信使!」

  許攸面色自若,把毛筆輕輕擱下:「哦,你們是怎麼知道的?」

  衛兵微微把身體側過去,把另外一個人讓進屋子裡來。這人風塵僕僕,穿著件赭色綠肩號坎,一望就知道是袁紹軍中的專屬信使。他進來以後,單膝跪地,雙手從懷裡捧出一封滴著蠟封的信函,恭敬地遞給許攸:

  「大將軍府有急信到。」

  許攸和倒在地上的曹丕立刻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他選擇的這個時機真是太不巧了,正好趕上正牌信使抵達,衛兵一對照,馬上意識到問題,以為曹丕要對許攸不利,這才強行破門而入。

  許攸當即把信函拆開,讀了一遍,微微對信使一笑:「看來南方有變哪,主公叫我過去。你去回稟主公,我不日啟程。具體什麼事情,等我到了官渡再議不遲。」

  說到這裡,他有意無意地瞥了曹丕一眼。曹丕知道,這是許攸給自己的暗示。他不會出手幫曹丕解決目前的困境,但如果曹丕造化了得,能活著回到官渡,投曹之事便可繼續,這算是許攸的一個承諾。

  許攸伏案起草了一封書信,封好交給信使。信使接信而出,匆匆離去。衛兵們把曹丕從地上拖起來,推出屋子去。為首的衛兵問許攸這個細作對他可做了什麼不利之事。許攸彈彈手指,淡然道:「也談不上什麼細作,只是從前有些私仇,小孩子想做義士罷了。」

  其時遊俠之風頗盛,時常有人為報私仇而行刺殺之事。這類行徑雖於法不容,但頗為時人讚賞,被認為是義士之舉。曹丕若被當作曹軍細作,必死無疑;若是被認為是報仇的俠士,說不定還有一絲生機。許攸這麼說,也算是做了個人情。

  聽許攸這麼一說,衛士的神情也鬆懈了幾分。對他來說,縱容遊俠報仇只算是小過,而誤把曹軍探子放入要害卻是大錯,兩者一輕一重,他自然傾向於相信前者。

  衛士向許攸告別,喝令把曹丕五花大綁押了出去,直接押送到鄴城衛去處置。這個人身上有偽造的袁軍公文,不查清可不行。他們押著曹丕走出門沒幾步,正碰見一個人急匆匆迎面趕過來。曹丕定睛一看,居然是劉平,連忙把臉別過去。

  曹丕知道自己背叛了劉平、任紅昌等人的信任,自私自利不說,還把事情給搞砸了。現在看到劉平,曹丕頓時感到無地自容。

  劉平臉色鐵青地走到他們的面前。正如曹丕猜測的那樣,他現在幾乎要氣炸了。司馬懿制訂了一套完整的計劃,每個人各司其職,有條不紊地執行著,一切看起來都很順利。可他萬萬沒想到,曹丕拿到假文書以後,居然私自去找許攸。若不是任紅昌跟他提醒了一句,劉平根本不知道會有這樣的變故。

  劉平不明白,曹丕這麼一個聰明人,怎麼會做出這等糊塗事來。如今曹丕被捕,文書的事一定曝光,他們不會有第二次機會接近許攸。接下來的一連串環節無法執行下去了,司馬懿的心血付諸東流。劉平很想揪住曹丕的衣襟,把他痛駡一頓。

  但這不是劉平匆匆趕過來的理由,他趕過來,是為了把曹丕救出去。衛兵們警惕地抓起佩刀,盯著這個突然擋在路上的年輕書生。劉平整了整頭巾,向衛兵們先施一禮,然後開口道:「你們為什麼抓了我的書童?」

  「哦?他是你的書童?」一個衛兵不懷好意地盯著他打量了一番,昂起下巴,走上前去惡狠狠地說,「你的書童做了什麼好事,你可知道?」

  「嗯?」劉平迷惑地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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