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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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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現在知道了,這人是甄宓的二哥甄儼,名義上是專門負責袁府的安全,實則是為了看守他妹妹。他的鎧甲披掛整齊,連絛帶都束得一絲不苟,應該是個認真謹慎的人。曹丕偶爾抬頭,看到對方正盯著自己,便回一個茫然的微笑,然後低下頭去。 甄儼盯了一陣曹丕,又把視線轉移到即將靠近大門的一輛木輪車上去。其實無論是曹丕還是那木輪車,甄儼都不認為是個威脅,但他不敢掉以輕心——他太瞭解自己的妹妹了,那簡直就是「匪夷所思」四個字修煉成了人形。她總能想到一些荒唐又瘋狂的辦法,甄儼自認在想像力上無法與妹妹相比,只有用最笨拙的辦法去杜絕一切可能性。 甄儼根本不想做什麼袁府的護衛,這對一個校尉來說實在是大材小用。他的實職是鄴城衛的統領,管理著整個鄴城的城防。可審配告訴他,甄宓是你們甄家的人,理應由你來親自解決。甄儼知道這是審配想架空他,但是他一點辦法也沒有。如果甄宓逃出鄴城,那家族的聲譽就全毀了。為了甄家的前途,甄儼必須承擔起這個責任來,不能假手他人。 這時府門發出一聲響動,旁邊小門開了半扇,一名衣著華美的女子提著籃子從裡面走出來。甄儼不由自主地握緊了劍柄,心情緊張起來。他認識這女人,她叫貂蟬,是鄴城一位士子的夫人,如今是袁府最受歡迎的人,可以來去自如無須通報。據說前幾天讓這些衛士疲於奔命的壽宴獻藝,就是出自她的建議。 不知為什麼,甄儼一看到貂蟬的身影,身體就莫名激動。他早已婚配,也知道貂蟬嫁了人,可一看到那道曼妙的身影,還是控制不住有些口乾舌燥。 任紅昌走出門來,撩了撩額頭的頭髮,把籃子伸向甄儼,嫵媚一笑:「甄校尉,你可辛苦了,檢查一下吧。」甄儼忙不迭地把籃子接過去,隨手翻了翻,籃子裡都是些鮮果布帛,想來是劉夫人的賞賜。甄儼把籃子還回去,交接時,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在任紅昌的手背上蹭了一把。 這是何等滑膩細嫩的手啊,甄儼一瞬間有點迷醉,然後又緊張起來,這可是唐突至極的行為。不料任紅昌面色如常,把籃子接過去,向甄儼道謝後就離開了。甄儼長出了一口氣,抬起自己的手在臉頰上蹭了蹭,那種滑膩感讓他心頭一陣蕩漾。 任紅昌走到曹丕跟前,說咱們回去吧。兩人並肩而行,慢慢走到一處河道旁。鄴城新城為了追求風雅,在城內修了數條縱橫河道,道旁還遍植垂柳,石基墊肩,是個幽靜的去處。尤其是大戰開啟以後,來的人就更少了。 任紅昌走到一塊平整的大石旁坐下,打開籃子把裡面的瓜果都拿了出來,擺滿了石案。曹丕安靜地站立一旁,一言不發。遠遠望去,還以為是一個侍女、一個童子在忙裡偷閒地賞春。 籃子拿空了水果以後,任紅昌從底下一個墊層裡抽出兩張折好的麻紙文書,遞給曹丕。曹丕打開一看,落款都蓋著殷紅的大將軍印,條印分明。他趕緊將其揣在懷裡,還左右看了看。 見文書收置妥當了,任紅昌長長舒了一口氣,感歎道:「這都是甄宓的功勞。那姑娘可真是個奇才。她想出來的辦法,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曹丕把文書重新折疊好,放入懷裡,沒動聲色。任紅昌眨了眨眼睛,別有深意地看了眼這男孩的表情,促狹道:「這麼聰明的姑娘,你都能靠一曲《鳳求凰》勾搭上,也算是個奇才了。」 曹丕苦笑一聲,脖頸處的牙印隱隱發疼。他父親曹操和袁紹年少時是親密好友,可沒想到有一天曹操的兒子居然會去勾引袁紹的兒媳婦私奔。 「對了,她還讓我問問你,有沒有好好練琴。」任紅昌揶揄道。 「我哪有那種匈奴時間。」曹丕有點惱火地嘟囔了一句,臉色卻有些泛紅,「如果沒什麼事,我先走了。」任紅昌身子卻沒動,她軟軟靠著石案,欣賞著河道旁已經翠綠一片的垂柳,秀容浮現出幾絲難以名狀的寂寥。她輕輕磨動紅唇:「真羡慕你們啊……」 曹丕驚訝地看向任紅昌。在他的印象裡,任紅昌雖然形象多變,可從來都把自己的內心裹得嚴嚴實實的,從不袒露心聲。剛才那一聲輕歎,可是前所未有之事。 任紅昌轉過頭來,對曹丕道:「你是否覺得我水性楊花、不守婦德?」曹丕嚇得連連搖頭。任紅昌自嘲地笑了笑,把目光收了回去:「不必掩飾了,男人根本不懂遮掩自己的心思。你縱然不說,心裡也一定在嘀咕。我從前追隨呂布,後來做了郭祭酒的寵妾,又來做皇帝的侍婢,豈不是淫亂得很?」 一時間曹丕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 任紅昌拿起一塊小石子,揚手丟入河道裡,河面泛起幾絲漣漪:「我羡慕甄宓那樣。我應該如她一般率性而為,轟轟烈烈地談一段情,才不枉費此生。甄宓說她心羨卓文君,我又何嘗不是。」 她的聲調陡然提高了一點:「哪怕像普通女子一樣,學學女紅,讀讀《女誡》,尋個如意郎君,相夫教子,終老一生也好。甄宓避之不及的人生,對我來說也是奢求。」 「生逢亂世,皆有不得已之事吧。」曹丕笨拙地勸解道。一抹苦澀與堅決同時出現在任紅昌的臉上:「你說得不錯。我有我不得已的責任,我捨棄了這麼多東西,就是為了完成這份責任——二公子,你會幫我嗎?」 曹丕以前也知道,任紅昌不是中原人氏,她來這裡是想尋求支持,以求複國。他不知道那個國家在哪裡,也不清楚任紅昌的打算。但一接觸到她憂鬱的眼神,曹丕熱血湧上,一拍胸脯道:「我一定幫你!」 他對任紅昌懷有一種特別的情感,既不同于對母親的眷戀,也不同于對伏壽的迷戀。如果一定要用一個詞來描述她的話,應該是「大姐姐」。曹丕有姐姐,可他幾乎見不到她們。身為弟弟的體驗,他要從黃河被救起時才覺醒。這一路北上,曹丕在任紅昌身上感覺到了來自姐姐的呵護,這讓他感到溫馨,同時也激起了他的保護欲。 面對曹丕的慷慨激動,任紅昌笑了笑:「曹家公子的承諾是很貴重的,不要隨意許諾啊。」曹丕道:「怕什麼,有郭祭酒在呢。」一聽到這個名字,任紅昌面色一黯,卻沒多說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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