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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七


  「你暫時也別在鄴城待了。眼下官渡那邊兩軍對峙,等到下批輜重過去,你也一起去,在戰場上有些資歷,將來也好在主公面前留個名。」

  「袁公兵力佔優勢,為何不一口氣打過去呢?」審榮問。

  審配笑道:「這你就不懂了。兵法有云:不戰而屈人之兵。現在跟曹阿瞞決戰,縱然贏了,損傷也會不小,還給了四邊野心勃勃之輩乘時而動的機會。多拖上幾個月,等到曹軍糧儘自潰,不費一兵一卒便可取下許都,大軍留著元氣,南邊和西邊可都用得著呢。」

  說到這裡,審配忽然問道:「田豐在獄中如今情緒如何?」審榮道:「和原來一樣,情緒很平靜,偶爾罵人。」

  審配道:「他好歹也是冀州派的巨頭,在鄴城盤根錯節的勢力不小。記得吃喝優待,只是不許與人接觸。」說完以後,他忽然發出一聲感慨,「田豐如今被囚,沮授也失寵,冀州派正是群龍無首之際。若是官渡能勝,咱們南陽派可就徹底出頭了。」

  這兩人正說著,看到司馬懿迎頭走來。他看到審家叔侄,連忙過來施禮。審配難得露出一絲笑意:「仲達,你怎麼也跑來看這種東西?」司馬懿回答道:「我來給劉夫人祝壽,正要離開。」

  雖然司馬懿是河內人士,但審配對他十分欣賞,時常叫過來談話,完全把他當成冀州人看待。審榮對司馬懿也很親熱,尤其是司馬懿果斷殺了幾個潑皮替他滅口以後,更是尊重非常。

  三人閒話了一陣,司馬懿忽然問道:「聽說大人您還為這次壽辰,特批了幾百張入城狀?」審配道:「不錯,都是那個叫貂蟬的舞姬從城外遊民中招募而來的,這次若非劉夫人壽辰,他們根本沒資格入城。」

  「我叔叔手底下的書吏,可是忙了足足半宿呢。」審榮笑道。

  「不過您的辛苦,也算物有所值啊。這辦得多熱鬧,劉夫人也很高興。」司馬懿環顧左右的小場,樂呵呵地說道,「之前都沒注意過,咱們鄴城附近可真是藏龍臥虎啊。」

  這句話聽在審配耳朵裡,登時讓他的表情陰沉下來。司馬懿這句話,意味十分深長。這些流民會舞蹈雜耍,鄴城根本沒人知道;那麼,這些流民也許還會些其他特別的技能,鄴城就更不知道了。而幾百個這樣不知底細的人,如今卻在鄴城的中心——袁府活動。再往下推演下去,讓審配突然不寒而慄。

  這時候,他看到「劉和」被盧、柳等人簇擁而來,府外黑壓壓的一片,都是各地學子的僕役,表情更是有些難看。

  「辛佐治那天來找我,說鄴城館驛已經不夠了,建議把非冀州的學士搬出去。仲達,這建議你怎麼看?」

  司馬懿道:「辛先生人是好的,只是太過軟弱。不過此舉可行,那些學士通宵達旦酗酒玩鬧,驚擾得四鄰不安,冀州學士早有怨言。再者說,兩者混處,不若有所區格。鄴城分新舊之後,秩序井然,民眾各安其位,就是一例。」

  審配沉吟不語。司馬懿看到審配表情有異,連忙請罪。審配擺了擺手,表示他沒說錯什麼。他把酒杯裡的殘酒倒在地上,杯子扔到審榮懷裡,說我還有事先走了,然後轉身離去,剩下不明就裡的審榮和一個表情有些詭秘的司馬懿。

  「這鄴城,是得擠一擠水分了。」

  審配心想,同時加快了腳步。他走過一處僻靜的小棚,卻滿腹心事,壓根沒有注意到在這個小棚裡,曹丕一身的峨冠博帶,臉上還敷了些白粉,一臉僵硬地坐在一具七弦琴前。

  這次的壽宴獻藝中,任紅昌給曹丕特別安排了一個單獨的小棚,美其名曰「琴操館」。可惜這種東西太過風雅,曲高和寡,大家對那些雜耍舞娘更有興趣。於是在大部分時間裡,這個棚子都特別冷清。曹丕挺高興,他巴不得一個人都不來。任紅昌和劉平給他安排的任務實在太離譜了,他寧可跟著史阿去殺人,也不想在這個地方附庸風雅。

  耳中聽著遠處的喧囂,曹丕百無聊賴地把雙手懸在琴上,用掌心去輕輕蹭著琴弦。琴弦微微顫動,那種麻酥酥的感覺讓他十分愜意。正當他沉醉其中,一個清脆的女聲忽然在耳畔響起:

  「你是在操琴還是在蹭癢?」

  他循聲看去,看到棚外站著一個大眼睛、寬額頭的少女,身後還緊緊跟著兩個侍婢。她與曹丕四目相對,一下子兩個人都愣住了。

  「原來……是你?」少女抬起一邊眉毛,神情驚訝。曹丕也認出來了,她就是那天被壓在馬車下的小姑娘——袁熙的妻子甄宓。曹丕一想到自己的任務,不由得吞了吞口水,有些心慌意亂。

  甄宓邁前一步,好奇地打量著曹丕:「那天我還以為你是個乞丐……原來是個琴師?」她環顧四周,嘖嘖了幾聲,「還獨佔一間棚子,你的琴技一定很高嘍?」

  曹丕盯著她的臉,一時沒說話。上次事起倉促,未及仔細端詳,如今細看才發現,甄宓和伏壽只是眉眼相似,但在氣質上卻大不相同。伏壽雍容中帶著幾絲憂鬱,而甄宓則給人一種幼鹿踏春的感覺,矯健而充滿活力。

  甄宓被曹丕盯著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咬咬嘴唇,大聲喊了一聲「喂」!曹丕這才如夢初醒,把視線收了回來。甄宓問:「問你話呢,你到底會不會操琴啊?」

  曹丕想起自己身份,把高冠一整,神態倨傲地點了點頭。他注意到,呂姬沒跟著她出來,反而那兩個侍婢跟得形影不離,表情略顯緊張。甄宓饒有興趣地背著手走近幾步,低頭看了看那琴床,用白皙的指尖去碰了碰,抬頭道:「那彈一曲聽聽吧,你會彈什麼?」

  曹丕暗自歎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扮出雲淡風輕的名士風度,淡淡吐出三個字:「《鳳求凰》。」

  甄宓眼睛一亮,催促道:「那快彈給我聽。」曹丕沉吟一下,露出為難神色。《鳳求凰》這曲子有些挑逗意味,若被懂樂的人聽出來這是小琴師彈給大府內眷的,怕是會惹出不少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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