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三國機密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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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晃一邊想著,一邊俯下身子,一手揪住文醜的頭髮,一手拔出匕首,幹淨利落地將他的頭割下來,高高舉起,向著浴血搏殺的張遼和關羽大吼起來: 「文醜,授首!文醜,授首!文醜,授首!」 延津在一瞬間,為之凝固。 袁紹軍的軍正司很清閒,他們名義上是維持軍中紀律的司曹,但實際上職責只有兩個:一、把上頭想抓的人關進監獄;二、別讓犯人逃了。其他的事都不用操心。 所以他們每到一個地方,首先要做的是建起一座簡易的監牢。監牢不用太舒服,但選用的木材都很粗大。立柱的時候,根部要入地二尺,上端削尖用火烤過。每隔五柱,還要用一塊木板橫攔。這樣的一個監牢,就算是傳說中的呂布或者典韋,也休想赤手空拳逃出來。 但現在的情況有點不一樣。袁紹軍如今據有白馬城,城內的東西雖然都被曹軍搬空了,但還剩下許多空蕩蕩的屋子。軍正司手裡只有一個犯人,實在懶得專門為他修建一所監牢,就隨便挑了一間空房子,把他關了進去。 諷刺的是,這一間房子,恰好是前幾天劉平和曹丕被劉延拘押的地方。他轉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原點。好在逢紀對他的漢室密使身份有所忌憚,沒有折辱太甚。劉平在屋內可以自由活動,手腳都沒被縛住。不過屋子外頭的衛兵卻比平常多了兩倍,由一名曲長總攝全場。 這一天到了午夜換崗的時候,一批新的衛兵走過來換崗。他們與守衛驗過信符,交換了位置,還與他們竊竊私語了一番,聽的人露出驚訝的神色,很快空氣中彌漫起一種輕微的不安。曲長走過來,問他們到底發生了什麼。 新來的衛兵說,他們聽守城衛戍的兄弟們說,從下午開始,城外不斷有落單逃回來的士兵出現,督戰隊正忙著到處抓人。那些逃兵似乎屬於文醜將軍的部屬。有一則傳聞說,文醜將軍在延津的衝突中喪生,全軍崩潰;還有一則傳聞說曹軍的主力擊潰了文醜,正高速朝著白馬城沖來。 「你們是軍正司的人,應當闢謠,而不是傳謠。」曲長訓斥了士兵一番,勒令他們不許再瞎說這些東西。可他轉過身去,神情變得不大自然。他也有自己的渠道,知道得比士兵要詳細。袁軍確實在延津吃了大虧,文醜將軍陣亡,不過他死以後玄德公接過指揮權,帶著剩餘部隊正在返回白馬,曹軍並沒有追擊。 他甚至還知道一點內幕,這次失利,與屋子裡的那個人有點關係,但到底怎麼回事,就不是他這級別所能獲知的了。 這個答案,甚至連逢紀都不知道。 他此時正惶恐不安地跪在白馬城的府衙內,他的主君袁紹高居上位,手裡把玩著一個青銅酒爵。逢紀的同僚以及政敵們站在兩側,他們極力收斂著幸災樂禍的表情,但內心一目了然。 「就是說,這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針對文醜的圈套?」袁紹忽然問道。他的聲音渾厚低沉,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威嚴。 「臣舉措失當,難辭其咎,願一死以謝三軍。」 逢紀回答,把額頭貼上冰冷的地板。如果說顏良的死還有一些意外因素的話,那麼文醜的戰敗,完全是謀略上的一敗塗地。棄子胡車兒、張遼、關羽的虛張聲勢、白馬輜重的潰散以及徐晃的伏兵,一環扣著一環,像一隻逐漸扼緊的大手,生生掐死了這位勇將——對此逢紀竟全無察覺,乖乖驅使著文醜進了圈套。 「自盡倒不必,不過元圖啊,平日裡你算無遺策,怎麼這次就沒看穿曹氏的計策呢?」袁紹的聲音有些迷惑不解。從戰報上看,逢紀在延津之戰前半段的指揮非常出色,完全壓制曹軍,可到了後半段卻大失水準,直接把文醜送上了絕路。 「臣一直侍奉大將軍,久沐德風,實在是沒料到曹賊無恥殘暴到了這地步。胡車兒這樣的新降之將,竟被如此乾脆地當成棄子犧牲掉了,臣以有德度無德,是以誤判。」 逢紀找了個理由,暗暗拍了袁紹一個馬屁。袁紹面色略好看了些,其他臣子卻一陣腹誹,這人到了現在還不忘恭維。其實逢紀心裡也在暗暗叫苦,他也不想用這種藉口,但不這麼說,他就必須把劉平的存在公開說出來。 他在一開始接到戰報的時候,氣得把案幾都給踹翻了,認為這一切都是劉平那個陰險小人的錯。可他轉念一想,劉平錯在哪裡了呢?他根本沒說錯什麼,提供的所有情報都應驗了。唯一一次勉強算是失誤,是指出輜重隊選擇烏巢方向逃竄。結果這個提議被自己自作聰明地給否決了,反讓文醜前往延津追擊。 現在如果把劉平說出來,袁紹一定會追問:「既然他掌握了曹軍動向,為何你不聽他的,執意讓文醜前往早已設好圈套的延津?」這麼一問,延津這一敗就不再只是個失誤,而成了忠誠問題。別忘了,文醜是冀州派,而逢紀是南陽人。這一仗打勝了,怎麼都好說;這一仗打敗了,而且是逢紀不聽劉平的緣故,沮授、高覽等人一定會借機跳出來,指責他懷有私心故意削弱冀州派。 他逢紀的聲望倒是無所謂,可萬一被有心人聯繫到世子袁尚,可就麻煩了……袁紹如今還沒指定繼承人,三個兒子裡,中子袁熙置身事外,長子袁譚和三子袁尚,可都盯著這個位子。冀州派和潁川派擁護袁譚,站在袁尚身後的卻是南陽派。如今田豐被囚、沮授被斥,顏良、文醜被殺,冀州派元氣大傷,潁川派人微言輕,正是上位的大好時機,這個節骨眼上可不能出什麼錯。 聽了逢紀的解釋,袁紹用三個指頭捏著酒爵,有些憂慮地說:「顏良、文醜都是國家柱石,如今兩戰兩殞,很容易挫動我軍銳氣哪。大軍南征不易,這麼下去,讓我回鄴城怎麼去見田元皓?」 田元皓就是田豐,大將軍幕府中的第一謀士。他開戰前極力反對南下,結果被袁紹一怒之下關入監獄。袁紹的話裡沒指責任何人,但熟悉他的人都聽得出,他現在很不滿意——袁公不怕傷亡,只怕傷名。顏良、文醜敗死不足惜,但讓袁公在田豐面前丟了面子,這就犯了大忌諱。 逢紀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正琢磨著該如何解釋。旁邊站出來一人道:「恭喜袁公。」整個廳堂裡的人都呆住了,這是誰在胡說八道?無數道視線掃來掃去,最後集中在一個白麵長須的儒雅男子身上。 「玄德公?」袁紹眯起眼睛,酒爵不自覺地歪斜了幾分,「閣下說恭喜我,不知喜從何來?」 顏良、文醜之死都與他二弟關羽有關,袁公還沒騰出工夫來處置他,這傢伙反倒主動跳出來了。一群幕僚都在想,這人莫非是想求死。 劉備一臉坦然,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逢紀,從容道:「勝敗乃是兵家常事。如今小敗,正是大勝之兆,豈不該恭喜將軍嗎?」逢紀沒想到出來替自己解圍的,居然是劉備。這傢伙是延津之戰的生還者不錯,也不該說這種混賬話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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