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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一


  胡車兒沒有參與廝殺,他站在不遠處的高地上,不時吹起胡哨。清脆的哨聲長短不一,宛若翠鳥鳴叫。西涼騎兵們聽著哨音時而分進,時而合擊,在黑暗中井然有序地圍攻著文醜。西涼軍最擅夜戰,恰好他們的主帥胡車兒又是一個能夜視百步的異人,更是如虎添翼。

  最初的進攻非常順利,文醜軍一下就陷入了混亂狀態。胡車兒能清晰地看到,那些可憐的傢伙連起碼的三人背靠結陣都做不到,幾乎全都是在單打獨鬥,還驚恐地哇哇亂叫,把驚恐傳染給旁邊的同袍。這是西涼軍最喜歡的敵人。許多騎士揮舞著長刀沖進去,殺死兩三個人,再呼嘯著沖進黑暗,重新結隊,再從另外一個方向踏入,令敵人無所適從。胡車兒看到滿目都是敵人的鮮血迸流,熱血僨張,恨不得自己親自去過過癮。

  可是漸漸地,胡車兒發現有點不對勁。文醜的步兵在西涼鐵蹄下呻吟,可他的騎兵跑到哪裡去了?他的視線也只能勉強看到一百步,再遠也看不清了。

  「哼,在這種場合,就算他的騎兵全都集結好了,也奈何不了我。」胡車兒心想。如今兩軍已經戰成一團,糾纏不開,文醜的騎兵就算展開突擊,也只能誤傷自己人而已。他拿起胡哨又吹了幾聲,召喚手下人動作再快些,這時他聽到了一些動靜。

  胡車兒下馬把耳朵貼在地上聽了聽,揪了揪辮子,咧嘴笑道:「文醜這小白臉,原來是把騎兵藏在那邊,打算殺個回馬槍啊。」他正要抬起腦袋,忽然複又貼上去,這次他發現另外一個方向,也有微微的顫動傳來。胡車兒挖了挖耳洞,第三次貼上去聽。當第三個方向也響起同樣強度的顫動時,他再也笑不出來了。

  除了第一次聽到的方向,其他兩個方向都是重兵。胡車兒急忙爬起來,用胡哨發出一陣急促的聲音,讓騎兵們儘快脫離作戰,向西邊集結。他意識到,自己可能是中計了,敵人調動的部隊,絕不只是文醜一部。此時東、南、北三邊均有動靜,他只能儘快西退,與白馬輜重隊合併一處,依託大車抵抗,等待曹司空的救援。

  袁紹軍主力已經動了,曹軍的主力應該不會遠。

  可西涼騎兵們剛才殺得太豪邁了,此時已深深陷入步兵陣中,想抽身而走,談何容易。還沒等胡車兒的第二通命令發出,三面大軍已經全都圍上來了。無數火把同時舉起,把四下照得一片明亮。敵我兵力的懸殊,印在了每一個人的眼睛裡。

  此時用不著胡車兒的胡哨聲指揮,所有的西涼騎兵都意識到大事不妙,紛紛避開對手,呵斥著馬匹朝著唯一沒有火把的西邊逃去。外圍的袁軍怕誤傷友軍,沒有搭弦放箭,這給了他們一個逃生的機會。胡車兒帶著幾名隨從匆匆離開高坡,殺散附近的袁兵,也朝著西方逃去。

  戰場上的形勢,立刻發生了逆轉。原本不可一世的西涼騎兵倉皇地撥馬而走,剛才一直被壓制的袁紹步兵迸發出了強悍的戰鬥力,死死拖住了對手,不讓他們從容離去。他們要麼俯身去砍馬腿,要麼將手戟扔出去,深深劈入敵人的後背。滿帶腥味的鮮血抛灑在黑暗的夜空中,屠戮者與被害者的身份發生了轉換,只有死亡的密度卻有增無減。

  起初還有西涼騎兵不斷突破防線,沖入黑暗。可隨著包圍圈的不斷縮小,更多騎兵都沒來得及走脫,只能慢慢聚攏到一起,與同伴背靠背,似乎這樣能感覺稍微安全一些。可是,連坐騎都發出不安的嘶鳴,要花好大力氣才能駕馭住。

  包圍圈收縮到一定範圍,就停住了,每四排之間,都留出了一條狹窄的縫隙。圈內還在鏖戰的步兵得了提醒,紛紛貓起腰朝著縫隙沖去。騎兵們想尾隨他們出去,但在火把的照耀下,他們驚恐地發現,包圍圈站起了數層弓兵,同時搭起羽箭,每一支箭都對準了圈內。

  「控——」一名嗓門特別大的傳令官高聲喊道,故意讓陷入包圍的騎兵們聽見。

  無數弓弦被無數雙手拉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如同無數條逐漸收緊的絞索。絕望的騎手們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再度拔出刀,簇擁在一起選擇了一個方向沖去。

  「目標中央,三連射!」

  這次距離足夠近,射手們甚至不用找角度,直接選擇了平射。數百支箭矢同時飛射而出,在黑夜裡就像密密麻麻的毒蛇伸出尖利的牙,刺穿甲胄,深深地齧噬血肉。那些騎手霎時人仰馬翻,滿場皆聞噗噗的鑽肉聲。第一輪就把一半以上的騎兵與坐騎射成刺蝟,三輪連射以後,圈內屍橫遍野,再也見不著幾個活人,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哀鳴聲從屍體下傳來,刺鼻的血腥味充斥四野。

  包圍圈的士兵們開始散開搜尋倖存者,進行補刀。在胡車兒剛剛俯瞰佔據的高坡上,三騎並轡而立,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場慘烈而血腥的盛宴。

  「嘖嘖,西涼兵可真是不復當年之勇了。」一個體格壯實的闊臉漢子感慨道。

  「都過去十年了,再勇猛的老虎,爪子也早已掉光。」另外一員將領撫摩著坐騎的馬耳,嘴裡還叼著一根青草,狹長的雙眼好似兩條粗墨線,很難看清他的眼神望向哪裡。

  文醜朗聲笑道:「儁乂、觀堂,你們來得不早不晚,正是時候。能與聞名天下的西涼精騎交手,以後也是份資歷。」「你是怎麼把握曹軍動手與我們合流的時機的?」被稱為「儁乂」的將軍好奇地問道。他是袁紹軍中河北四庭柱之末的張郃,身經百戰,深知在夜間行軍已屬不易,要想完成如此精確的誘敵合圍,更是難上加難。

  文醜揚鞭一指:「這輜重隊行動詭異,與我總保持著可以追擊的極限距離。我猜他們一定是打算誘我出手,然後半路予以伏擊。我索性將計就計——我算過了,若是我落日時開始行軍,在醜末寅初恰好能抵達那個點。」

  「什麼點?」張郃問。

  「你們兩路輔翼及時趕到的最大距離,以及他們忍不住要動手的最短距離,兩者交匯之點。這樣,只消我纏住他們小半個時辰,你們恰好能同時抵達戰場。」

  「為何不提前合圍?這麼弄,你的兵力消耗可也不小啊。」張郃皺著眉頭,他能看出,文醜軍在前期衝突中傷亡很大,這種犧牲本可以避免。

  「若非如此,又怎能讓敵軍身陷泥沼無法脫身呢?」文醜對傷亡似乎不怎麼在意,他從手心算籌裡剔掉了幾根比較短的,扔在地上,「再說了,那些都是借調來的世族私兵,不用鮮血磨礪一下,是成不了精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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