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三國機密 | 上頁 下頁 |
| 一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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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曹操的信使,必然自稱來自幕府或曹氏;以許都為號,顯然是皇帝的人。聽劉平這麼一說,逢紀不由得眉頭一皺。自從沮授迎董承吃了大虧以後,「漢室」這個詞變得頗為敏感,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儘量不與之產生瓜葛。 「我數日前從白馬逃出,進入袁營,為郭監軍收留。」劉平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露出一絲憾色,「可惜郭監軍疑惑太重,難以交心。絛佩之美玉,只付與君子,希望逢別駕你別讓我失望。」 原來是從郭圖營裡過來的。逢紀捋了捋胡髯,警惕之心更盛:「你想要什麼?」劉平當即回答:「在下到此,不是為得到什麼,而是想問問看,逢別駕想要些什麼?」 逢紀對這種賣關子的口氣很不喜歡,冷冷道:「如果你下一句話還不讓我滿意,那就以細作論處。」劉平走近兩步,指了指天空,聲音卻壓得極低:「郭嘉有什麼打算,難道逢別駕不想知道?」 郭嘉這個名字,顯然對逢紀產生了影響。即便是最高傲的策士,也不得不承認郭嘉是個難對付的傢伙。眼下兩軍主力碰撞在即,如果能提前獲知他的計劃,那將對戰局產生巨大影響。逢紀重新打量了一下劉平:「郭嘉所謀,必是曹氏機密,你又憑什麼與聞?」 「忠心朝廷的人,在哪裡都是有一些的。」劉平平靜地回答。逢紀對這個答案根本不滿意:「你來路不明,身份不清,只憑幾句大言就想取信於人,未免太蠢了。」 劉平不慌不忙道:「我所言為真,您便能旗開得勝;所言為假,也不過我一人身死。不出半日別駕您便會知曉,何不等等看呢?」 逢紀盯著他的臉,不動聲色地點一下頭。他不喜歡賣關子,但這種事花不了多少時間來驗證,所以他決定等一下。逢紀和郭圖不同,郭圖沒有意外的話是無法出人頭地的,但他已經「位極袁臣」,這個位子不需要變數,也不歡迎風險,只要確保沒有意外就足夠了。 結果意外真的發生了。 袁紹是一個典型的世家子弟,不太喜歡在野外睡帳篷。所以當袁軍控制白馬城以後,他理所當然地選擇把中軍大帳設在城裡。袁紹在幕僚們的簇擁下巡查了一圈,最後選定了位於城正中的白馬衙署作為駐地。這間衙署早已經被搬空,搬了個精光,連鐵鍋和門鎖都沒留下,只剩個空架子。不過在入口處還留有兩個臨時搭建起來的石壘和一段土牆,這代表了劉延抗爭到底的決心——這在人去城空後顯得格外諷刺。 袁紹發表了幾句評論,然後與幕僚們一起踏入衙署。就在那一瞬間,那兩處石壘突然坍塌,正好堵在了正門口,將他們與還沒來得及進入的衛隊分隔開來。土牆也隨之倒塌,數名藏身其中的殺手惡狠狠地撲向身穿金環甲與披風的袁紹。 準確地說,這些刺客不是藏在牆裡,而是被砌在牆裡,那截土牆是貼身壘起來的,內留虛空,外用泥灰抹平縫隙,所以先期進入搜查的袁紹士兵才沒有發現,用心之深,歎為觀止。 可惜的是,這個精巧而狠辣的圈套註定沒有結果。那位金甲「袁紹」是河北最強悍的戰將張郃假扮的,同行的幕僚也都是精銳軍校。在一番短暫而激烈的搏殺之後,殺手悉數斃命。隨後趕到的袁紹感慨不已,說他與曹孟德相知幾十年,如今卻視若仇讎,竟到了要派人刺殺的地步,不勝唏噓。他隨後問逢紀怎麼知道曹軍設下這個陷阱,逢紀只是簡單地回答:「孫策新亡,天下悚然。曹公之心,不可不防。」袁紹很滿意,稱讚他心細如發,是個真正會為主公著想的賢臣。這讓旁邊的沮授、郭圖等人臉色有些不好看。 東山的仵作迅速趕到現場,他們的檢驗發現了一些特別的地方:這些刺客的右腋窩下,都用墨刺著兩個字,而且最近才用石灰燒掉。經過一番辨識,仵作設法還原了這兩字的原貌:魏蚊。 淳於瓊此時並不在袁紹身旁,但有出身齊魯的將領認出了這兩個字的來歷:琅玡山中的十全毒蠍。齊魯盛產殺手,而能以毒蠍之名在身的,更是殺手中的強兵。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一個人的名字:臧霸。 臧霸在曹營是一個特別的存在。他是泰山人,在青、徐二州極有聲望,經營著一個盤根錯節的地下世界。只要是在這二州之內,無論陶謙、呂布,還是劉備,誰都奈何不了他,只能把他當作盟友來籠絡。即使在臧霸歸降曹操以後,仍舊保持著半獨立的狀態,對此曹操也無可奈何。 袁、曹開戰以來,臧霸一直帶兵堅守在青、徐交界,和鄄城的程昱一起,為曹操扼守東部防線。現在白馬城裡居然出現了臧霸的殺手,而且都還湮滅了痕跡。這其中的含義,就不能不讓人深思了。難道說,他的青州兵已經悄然西移,投入正面戰場了?這不是沒有可能。曹操目前兵力處於劣勢,暫時放棄東部青、徐、兗三州,集中力量擊破袁紹主力,這也是戰略上的一個選擇。 蜚先生的東山沒收到任何這方面的情報,但誰也不敢打包票說一定沒有。袁紹軍的大批輜重正源源不斷地渡河,這相當耗費時間。在有一支強軍動向不明的情況下,主力不敢離開白馬。可是,如果坐等糧草全數渡過黃河,曹操的主力早就掩護白馬輜重縮回官渡了,苦心經營出來的決戰態勢將從指間溜走。 經過短暫的商議以後,袁紹決定派遣文醜帶領五千人先行追擊,高覽與張郃各率一萬人在左右策應,其他部隊則暫時留在白馬。 「你現在可以繼續說了。」 逢紀回到營帳以後,對劉平說,態度還是冷冰冰的,可語氣卻緩和了不少。劉平知道自己預言的事情已經發生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氣。逢紀可比郭圖難對付多了,他心志堅定,很難被外物影響,一旦做出什麼決定,旁人很難挽回,所以劉平必須得謹慎從事。 「郭嘉從來沒指望刺殺成功。他借臧霸之兵,只是為了故布迷陣,令袁公裹足不前,好爭取更多時間。如今郭嘉在延津附近選定了戰場,盡起曹軍精銳,一口吃掉突前的文醜所部。」劉平說到這裡,露出迷惑不解的神色,「可是在下不明白,別駕您既已知道臧霸是虛招,為何不明告袁公,反而一力促成分兵之勢呢?」 逢紀捋髯:「若是變得太早,郭嘉必會覺察,等到他改變計劃,就不好猜了。如今順著他的意圖來,我埋下的兩手安排才好見奇兵之效。」劉平瞪大了眼睛,又驚又佩:「我原以為破計就已是極致,想不到還有將計就計。」聽了這話,逢紀昂起下巴,頗為自矜地擺動頭顱,小指頭來回撥動著胡髯的尖梢:「郭奉孝啊郭奉孝,真想看看,你發現自己算錯時,到底是什麼表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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