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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


  兩名近侍帶著鄧展,走到一輛裝滿箭矢的牛車旁邊,讓他坐了上去。忽然附近傳來一陣叫喊聲,他們回頭一看,原來是一處大纛沒系住,斜斜地朝這邊翻倒過來。周圍的士兵呐喊著去拽繩子,可還是拽不住。只見大纛轟然倒地,寬大的旗面把整輛牛車都給蓋住了。

  鄧展和旁邊的兩個侍衛都被壓在了大纛之下。他在旗下身子一橫,眼神閃過一絲狠戾,右腿膝蓋一頂,正撞在其中一名侍衛的咽喉上,後者一聲沒吭就昏了過去。他又用雙足夾起一枚箭鏃,狠狠釘在另一名侍衛背後。鄧展迅速掀開大纛,對迎上來的士兵喝道:「到底是誰幹的!怎麼這麼糊塗!!」

  他身披輕甲,又把捆縛著的雙手藏到背後,一時間竟沒人認出來他是個囚徒,還以為是淳於瓊身邊的某個侍衛,都不敢靠近。鄧展罵了一通,這才讓開身體:「快過來幫忙!」趁著士兵們一擁而上的混亂,鄧展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臨走時還在手裡握了一枚箭鏃。

  他估計就算士兵們發現纛下昏迷不醒的侍衛,也會以為是砸昏的,那會爭取到不少時間。鄧展迅速判斷形勢,隨手偷了一件風袍,然後走到營中下風處一個簡陋的土溷裡。這是一個一面是緩坡的大土坑,士兵平時順著坡面走到坑底便溺,味道非常重,一般很少有人靠近。鄧展用箭鏃磨斷了繩子,活動一下手腕,改換了一下裝束。等到他再度走出來時,已經是一名幽燕的騎兵。

  所有人都在忙著拆卸,沒人留意到這位其貌不揚的騎兵。鄧展在營裡自由走動,琢磨著下一步的行動。對虎豹騎出身的人來說,搶一匹馬逃出軍營,輕而易舉。但鄧展不能這麼一走了之,曹家二公子如今還在袁紹營裡,吉凶未蔔,他必須做點什麼。

  鄧展憑著記憶,在營中四處尋找,努力回憶上次遇到二公子的地點。他拉住一個過路的士兵問路,士兵對這位騎士不敢怠慢,告訴他這裡是淳于瓊將軍的營盤,郭監軍的營盤在另外一側。根據這條模糊不清的線索,鄧展一路摸到了郭圖的營地附近。

  這裡的大部分帳子也正在被拆除,現場一片忙亂。鄧展小心地貼著人最多的地方轉悠了許久,發現在東南角有一座小山丘,也被木柵欄圍入營地。比起其他地方的熱火朝天,那裡卻很安靜。

  鄧展心中生疑,信步走了過去。他看到,在山丘的緩坡之上,有兩個人正在鬥劍,一高一矮。高的那人面目陌生,矮的那個少年卻熟悉得很——不是曹丕是誰?此時兩個人拼鬥得異常激烈,一時分辨不出是在比試,還是真的在廝殺。聽那鏗鏘之聲,用的不是木劍,而是真劍。

  鄧展大吃一驚,心想難道二公子是奪了把劍,試圖逃離?他不及多想,順手從身旁輜重車上抽出兩把短戟,朝著那高個子甩過去。史阿忽見暗器飛來,顧不得給曹丕喂招,慌忙收劍挑撥,勉強撥開二戟。趁著這個當兒,鄧展又抽出第三把短戟,朝他們跑去,口中大喝:

  「二公子!我來助你!」

  曹丕聽到這呼喊,渾身一震,驟然回身,眼神銳利至極。鄧展開口要自報家門,卻不料曹丕手中長劍一振,毫不遲疑地刺向他的胸膛。在那一瞬間,鄧展汗毛倒豎,仿佛回到了許都的那一夜,仿佛再度面對王服那雷霆般的快劍和凜冽殺意。好在曹丕的劍法還顯稚嫩,鄧展下意識地閃躲,這一劍只是刺穿了他的右肩。鄧展本來就是大病初愈,失血未複,此時驟受重創,一下倒在地上,幾乎暈倒過去。

  「這人是誰?」史阿擦了擦額頭的汗,走過來問道。他如今算是半個默認的保鏢,若是魏文出了什麼問題,干係不小。

  「仇人。」曹丕努力讓表情顯得平靜,心臟卻劇烈地跳動著。他沒想到,在袁營裡居然還有能認出自己的人,幸虧當機立斷,否則自己很可能就暴露了。他仔細去端詳鄧展的面孔,覺得有幾分熟悉,似乎以前在府上或者田獵時見過,大概是哪位曹氏或夏侯氏的親隨吧——只是不知他怎麼會跑來袁紹營裡。

  史阿問:「怎麼處置?」曹丕有些為難,他有心把這傢伙一劍捅死,永絕後患,可又怕會有什麼牽扯。正猶豫間,遠處一陣馬蹄聲傳來,一個身材高大的將領驅馬跑過來。這人耳大如扇,鼻若懸膽,正是淳於瓊。

  淳于瓊聽到鄧展潛逃的消息以後,立刻放下手邊的工作,尋找目擊者。很快就有一位士兵前來舉報,說一個形跡可疑的騎手向他問路,然後朝著郭監軍的營地去了。淳於瓊一聽,立刻騎馬趕過來,正看到曹丕刺中鄧展的肩膀。

  「你們好大的狗膽!敢動我的人!」淳於瓊怒不可遏,眼前這兩個人他都不認識,想來是哪處營頭的低級軍校,所以說話一點也不客氣。

  「你的人,可是要試圖刺殺我。」曹丕不甘示弱地抬起頭。他不認識淳於瓊,但從甲胄就知道是個大將,有他在場,鄧展無論如何是殺不掉了,只能先栽贓再說。

  「鬼扯!他才來不久,跟你一個小娃娃能有什麼仇怨……」說到這裡,淳於瓊忽然停頓了一下,摸了摸鼻子,露出一副詭秘笑容,「難道說,你們原來就認識?」

  曹丕心裡一突,不知該如何回答。這時鄧展咳嗽一聲,掙扎著要從地上爬起來。曹丕眼明手快,圍著鄧展緩緩走了七步,突然戟指大喝:「我費了千辛萬苦避入袁營,不讓仇人知道底細!你又何必窮追不捨?」

  鄧展聽到這幾句話,眼光一閃。淳於瓊在馬上奇道:「我說老鄧,你真的認識這娃娃?」曹丕搶先冷笑道:「我乃扶風魏氏子弟,名叫魏文。我兄長唯恐我奪其位子,買通了這人三番五次害我,豈會不認識?」他倉促間用走七步的時間編出來一段兄弟相爭的故事,也算是捷才了。鄧展立刻心領神會,接口叫道:「魏文!若不是我身陷袁營不得自由,定要去殺你不可!」

  兩人對喊了幾句,俱是微微點頭,算是把對方的處境差不多摸清楚了。曹丕暗自松了一口氣,看來這鄧展不是叛變,而是出於某種緣由被帶進袁紹軍營,現在自己至少不會有暴露的危險。

  聽著兩個人的對談,淳於瓊卻待在原地,捏著馬鞭,恍然失神。

  魏文這個名字,讓他回想起來,董承死前,在渡口留下的二字血書,是他在最後時刻試圖傳達出來的重要訊息。這兩個字只有淳於瓊知道,從來沒跟任何人提起過。

  那兩個字,乃是「魏蚊」。

  一個只有齊魯人——準確地說,是只有琅玡人才知道的詞。

  「巧合嗎?」淳於瓊心想。

  許都,皇城。

  皇城已被修葺一新,被大火焚盡的宮殿也被重建。尚書令荀彧手持文卷,慢慢踱著步子走進禁中。冷壽光一早恭候在那裡,看到荀彧來了,恭敬地推開寢殿的殿門,請他進去,同時口中喊道:「尚書令荀彧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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