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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九


  三個人互視一眼,忽然發現,楊修的這個提議居然無法拒絕。曹公既然有了試探之意,如果此時拒絕參與斬殺顏良的策劃,只會讓自己的嫌疑更深。即使是關羽,在明確玄德公的下落之前,也不願過於得罪曹公——原來這個輕佻的傢伙從一開始,就在言語中設下圈套,等到他們覺察之時,已是不由自主。念及此,他們對楊修立刻都收起了小覷之心。

  關羽一捋下頜美髯,丹鳳眼爆出一道銳利光芒:「德祖說的不無道理,顏良的高名,正合墊做我等的晉升之階!豈不就在今日?」徐晃與張遼以沉默表示贊同。

  見大家意見取得一致,楊修把骰子揣到懷裡,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隨手畫了幾道:「顏良的部隊全是幽燕精騎,進退如風,卻不耐陣地戰。咱們分一支部隊,將其纏在黃河灘塗,壞其馬蹄,然後其他兩軍迂回側後,再合圍共擊,可奏全功。」

  三人微微有些失望,這計劃聽起來四平八穩,沒什麼出奇之處。不過戰場上確實沒那麼多奇謀妙計,講究的是實行。一個普通的戰前方略,若能實行個七八成,也足夠取得勝勢了。

  「那麼我去纏住顏良。」張遼主動請纓。其他兩個人都沒提出異議。他是西涼軍出身,麾下為數不多的精銳都是來自高順的陷陣營舊部,馬戰嫺熟,派他們去纏住河北騎兵再合適不過。

  徐晃也開口道:「由我去堵住顏良退路。」憨厚的方臉如岩石般沉穩。這位將軍的話不多,語速緩慢,仿佛每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

  其他三個人同時看向他,眼神裡都有些明悟。阻截是個高風險的活,顏良這次帶來的皆是騎兵,倘若迅速逃掉,負責阻截的將軍到底是「力有未逮」還是「有意縱敵」,可就說不清楚了。徐晃是漢室之人,身份早已公開,由他擺明車馬前去截殺,顯得光明正大。

  楊修滿意地點點頭:「徐將軍穩若泰山,這任務交給你最放心不過。關將軍,屆時請你迂回到南側,封堵顏良回營之路。三路合圍,來個甕中捉鼈。」

  楊修說完,把樹枝一撅為二,扔在地上,顧盼左右,顯得信心十足。三人對這個計劃沒什麼異議,驅馬回去調派人馬。這時候斥候又來報,顏良的部隊已經在十五里開外了。

  徐晃要走了所有的長矛和一半的弓箭,還有二十余具皮甲。他的任務是堵截騎兵,用矛拒馬是最有效的防衝擊辦法。稍做整理以後,徐晃帶領部屬先行離開。他們在行軍途中緩慢變陣,逐漸由一字長蛇向前推成了三個方陣,戟兵矛兵在前,盾兵分佈兩翼,弓兵與刀兵夾雜於中,標準的對騎陣勢。

  能夠在行軍中如此迅捷變陣且不亂的部隊,可不多見,徐晃治軍的手段,可見一斑。

  他出發以後,張遼與關羽也對自己的部隊進行了微小的調整。徐晃肩負著阻斷顏良回撤之路,很可能會被騎兵正面衝擊。所以他用幾百把環首刀交換了張遼同等數量的長戟、短戟和直矛。而所有的騎兵都留給了張遼,他必須以最快的速度與顏良正面交鋒,堅持到友軍合圍。

  整頓完以後,張遼在馬上一抱拳:「雲長,保重。」關羽也做了回禮:「文遠,咱們看看,誰先取得顏良的人頭!」兩人相視一笑,各自撥轉馬頭離去。

  張遼目送關羽離去,看到楊修仍站在旁邊不動,大感意外。張遼的部隊是最先投入戰場的,風險極大,他居然選擇跟隨這一路人馬,只怕這小年輕的根本不知戰場兇險。

  張遼摸摸鼻子,冷笑一聲,也不去理他,自顧點齊兵馬,一聲令下,幾十名帶了大弓的斥候呈一個扇面分散出去。他們將負責狙殺可能出現的敵人偵騎,遮斷戰場,切斷顏良與主營之間的聯繫。

  看著那些斥候飛馳而出,楊修忽然握住韁繩,似是不經意道:「徐將軍和關將軍已經遠去,文遠你不必這麼警惕了。」張遼注意到他稱呼上的微妙不同,乜斜一眼:「楊先生又有何見教?」他把「又」咬得充滿嘲諷。楊修笑呵呵道:「文遠此來赴約,再這麼遮遮掩掩,可就趕不上約期了。」

  張遼猛地一勒韁繩,雙眉高起,把一張臉牽得更長,更襯出鼻鉤陰兀。他下意識地把手按在了劍柄上。這個弱不禁風的傢伙,只消劍芒一掃便可殺死。楊修篤定地扶在馬上,一臉風輕雲淡,對他的威脅視而不見。無聲的對峙持續了數息,張遼長長歎息一聲,把手從劍柄挪開:「你是何時知道的?」

  楊修道:「适才斥候來報,只說是有數百騎接近,可你張口便說是幽燕鐵騎,豈不是早知顏良要來?」

  「僅憑這一點而已?」張遼疑道。

  楊修把骰子一拋:「自然不夠定論,但看張將軍你主動請纓,我覺得足以賭上一賭了。」張遼聽了,不禁有些愕然。只憑著一條似是而非的破綻,這傢伙就敢投下這麼大賭注。運籌帷幄的頂尖謀士他見得多了,但像楊修這種把計算建在賭運之上的大膽,還從來沒領教過。

  張遼盯著楊修,忽然想道:楊修的父親是去職的太尉楊彪,與曹公一貫是政敵。楊家自董承之亂後,已歸伏曹公,家中精英也盡數被迫調遣來到官渡。他背著曹公搞點自己的小算盤,倒不足為奇。

  「張將軍不必如此警惕,你我同處一舟,彼此應該坦誠些。」楊修湊到張遼身前,低聲說了句什麼。張遼眼中閃過一絲為難的神色,皺著眉頭道:「先旨聲明,在下去見顏良純為私事,絕無對曹公不利之心。」

  楊修露出狐狸般的歡欣笑容:「真巧,我也是。」

  一騎白馬飛快地從南邊馳來,馬上的騎士身著紫衣,一望便知是袁家的加急信使。那匹馬遍體流汗,顯然已奔馳了許久,鼻息粗重。可騎士仍不滿足,拼命鞭打。沿途的袁軍巡哨紛紛讓開大道,以確保信使順利通行。

  忽然騎士一抖韁繩,向右拐了一個彎,離開官道,朝著黃河北岸的一處村落跑去。城池東側的外郭旁是一片半廢棄的村落,不過如今有軍隊駐紮此處。廢墟間偶爾有人影閃過,手持刀弩,看起來這裡的戒備並不似表面看起來那麼鬆懈。

  快接近村子之時,馬匹忽然哀鳴一聲,轟然倒地。早有準備的信使跳到地上,看都不看坐騎,一溜小跑,沖到入口處。兩名衛士不知從哪裡閃了出來,攔住去路。

  「丹徒急報!」信使急促地說了一句,把手裡的一個魚鱗信筒晃動一下。衛士看到那信筒不敢怠慢,簡單地搜了一下他的身,就放了進去。

  過不多時,村裡的某一處地方突然傳來銅爐被踢倒的聲音,然後一個歇斯底里的暴怒聲響起:

  「郭奉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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