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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五


  楊修繼續道:「曹公在試探袁紹,同時也在試探你等;而袁紹又何嘗不是在試探曹公,也在試探顏、郭、淳於三人。白馬城本是雞肋,守之無益,曹、袁仍各自派兵周旋,可不知藏了多少心機。若是窺不破這點,隨意妄動,說不定就是殺身之禍。」

  徐晃握緊手裡的長柄大斧:「依楊先生所言,要如何才能合了曹公的心思?」

  楊修下巴一抬,露出狐狸般的微笑:「這法子說來也簡單,取下顏、郭或者淳於的首級,一切疑問自然煙消雲散。」

  聽到這話,三將中的一個人面色如常,心中卻是「咯噔」一聲。聽楊修這一番剖析,曹公竟是早已起了疑心,把最有嫌疑的三人一併撒出來,拿袁紹軍來試探虛實。他若是按照原計劃,借這次出征之機,與顏良密會,就會有暴露的危險——這個楊修無端說破此事,顯然也是想試探出自己的身份。

  該死的,全都在試探。他心想,同時努力讓自己的表情變得自然。

  日至正午,白馬城的北門附近忽然發出喧鬧聲。附近負責監視的袁軍遊哨迅速上報,上面給了指示:靜觀。這一支袁軍的任務是圍城。很快喧鬧聲更大了,東城的城頭居然著起火來,火勢還不小。遊哨再次上報,上頭還是那句話:「靜觀。」

  袁紹圍困白馬,是為了吸引曹軍主力前來,所以城內的這種小混亂,根本不值得關注。現在就算劉延自縛開城,他們都要把他趕回去。

  很快遊哨發現,有兩個人影從城頭偷偷摸摸地想要縋下來,已經有粗大的繩子垂到城牆下面。此時上面火勢蔓延,濃煙滾滾,估計守城兵丁都顧不上了。遊哨想到上峰叮囑,也懶得上報,遠遠站在城頭弓箭射程之外觀望。

  這兩個人影一高一矮,在城頭忙活了一陣,開始抓住繩子慢慢往下墜去。縋城是軍中必練的科目,講究的是雙手交錯握繩,雙腳踢牆,一蕩一蕩地縋下來。而這兩個人一看便是生手,居然雙腿盤在繩子上,雙手緊握往下溜。遊哨暗笑,這麼個滑繩的法子,不是手被繩子磨得血肉模糊,就是直接摔到地上沒有半點緩衝。

  兩個人下到一半的高度,城頭上忽然有人大喊了一聲,立刻就有士兵揮起大刀,要砍斷繩索。兩個黑影大概是過於驚慌,雙手猛地鬆開,一下子跌落到城腳。好在白馬城本來也不算高,這一下不致摔死人。

  城頭衛兵看到他們掉下去了,不再砍繩子。北城門隆隆開啟了半扇,一隊步卒手持長戟環刀殺出來,直撲向那兩個人。那兩人也不含糊,強忍著劇痛,跌跌撞撞朝著袁營方向跑。那隊步卒個個身著重甲,跑得不快,反倒被那兩人越甩越遠。眼看他們要衝出弓箭範圍,突然之間從城頭順著那根繩子,又下來兩個人。這兩個人手腳麻利,動作迅捷至極,三兩下就縋到城下。一落到地上,他們立刻掣出手中鐵劍,惡狠狠地朝追兵撲去。

  那些追兵只顧看前頭的,沒料到身後突現殺著,一下子被刺倒了三四個,慘叫聲四起,隊形一下子就亂了。那兩個黑影的劍擊相當狠辣,每一劍下去,都沒有活口,很快就殺出一個缺口,沖到前面兩個黑影面前,一人一個,卻是用劍橫在了他們脖子上,一步步押著往這邊走來。

  這幾番變化讓遊哨看得瞠目結舌,一時間都忘了回報,呆呆地看著他們走出城頭弓箭射程,朝自己靠近。一直到他看清這四個人的相貌,才如夢初醒,拿出手中的短弓,喝令他們原地站住。

  那兩個持劍者,俱是黝黑精瘦的漢子,一臉褶皺看不出年紀,手裡的鐵劍一看便知是私鑄的,粗糙不堪;而那兩個被利刃抵住咽喉的,是一個青年和一個大孩子,身上穿的是錦袍,氣度不凡。

  脫城投奔的人,每次圍城都會碰到,但這次的情況實在有些古怪。游哨掏出一個柳哨,奮力一吹,附近的巡邏隊聽到聲音,很快就會趕過來。那孩子表情驚恐,瑟瑟發抖,似乎是被嚇壞了。遊哨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心裡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戰場,也是差不多同樣模樣。

  可在下一個瞬間,那孩子突然用頭猛地回撞了漢子一下,趁著劍刃一顫,身體一縮,回手拿起匕首要刺他的小腹。那漢子猝不及防,只得回劍低撩,鏘的一聲把孩子的匕首磕飛。

  遊哨大怒,手裡射出一箭,正中那漢子肩頭:「把劍扔了!妄動者殺!」漢子以手捂肩,面無表情地後退一步,把劍扔開。孩子原地站著,胸口起伏不定,臉上仍是驚怖神色。嚇成這樣子還要試圖反擊,這孩子可真是不得了,遊哨不由得嘖嘖感慨。

  很快巡邏隊趕到,把他們四個一發制住,押回營寨,他們都沒有反抗。而在白馬城頭,一直往下觀望的劉延汗如雨下,雙腿一軟,癱坐在牆內側,嘴裡喃喃道:「怎麼回事,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兩個人,不是我派的啊。」

  郭圖接到四人逾城而出的報告後,有些好奇,因為士兵說他們明顯是分成了兩撥,還互相敵對——但都宣稱有要事求見袁家。郭圖吩咐他們把人帶過來,然後點起了一爐雞舌香。馨香的氣味很快飄然而起,讓他覺得醺醺然有種陶醉的感覺。

  這是時下最流行的風尚,肇始于許都的那位荀令君。荀彧每日都要熏上一陣,以至於去別人家拜訪,香味都會留存三日,風雅得緊,於是全天下的名士都開始模仿起來。郭圖不得不承認,潁川荀家目前仍是第一大族,影響力巨大。

  「不過這種局面不會持續很久了。」他心想,同時把寬大的袍袖展開一點,以便能熏得更為徹底。這時兩名囚徒被士兵帶入帳內,郭圖打量了他們一番,開口道:「你們是誰?」

  「我叫劉平,他叫魏文,是從南邊來的行商。」

  郭圖不耐煩地晃了晃腳,這一句裡恐怕一成真的都沒有,這兩個人一定是出身世家。不過這個自稱劉平的人,居然說是從南邊來的,倒是有幾分意思。

  「你們為何要從白馬城逃出來?」

  劉平沒有回答,反而進前一步:「請大人屏退左右。」

  「屏退左右?然後你好有機會刺殺本官?」郭圖似乎聽到一個很好笑的笑話,「我聽說了城下的事情,你這位小兄弟,手段可是相當狠哪。就在這兒說!」

  劉平緩緩直起了腰,粗魯地注視著郭圖,臉色慢慢陰沉下來。郭圖被他盯得有些惱怒,一拍幾案:「放肆!」劉平湊到郭圖面前,伸出手來:「郭先生,你看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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