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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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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彥充滿自信地伸出食指,指向漢室的九五之尊:「你,是楊俊之子,楊平!」 聽到這名字,劉協、伏壽大為動容,他們本以為趙彥只是懷疑皇帝身份有偽,可實在想不到他居然查到了這一步。兩人面面相覷,一時居然無話可說。伏壽向冷壽光使了一個眼色,身體輕輕移向床榻旁的梳粧檯。 這個人太危險了,必須立刻幹掉!哪怕驚動曹氏的耳目,也必須把他的命留在這寢殿之內。 伏壽的舉動沒有逃過趙彥的雙眼,他下巴一昂,挺直了胸膛迎上去:「天子之劍,可以刺穿我的胸膛;皇帝斧鉞,可以砍下我的頭顱。但這只會讓你們遮羞的帷幕更快被扯開,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其中的齷齪。」 聽到他這麼一說,伏壽只得停下了腳步。這個趙彥果然在外頭安排了手段,所以才如此有恃無恐。她用一種怨毒的眼神瞪著他:「董少君生前不懂事,想不到死後託付之人,也是這麼胡來。」 「閉嘴,你沒有資格評價少君!」趙彥怒目而視。伏壽麵露嘲諷:「本後執掌鳳印,統領宮闈。我沒資格評價,難道你這外人倒有資格了?還是說,你們……」她故意露出曖昧的表情。 趙彥不怒反笑:「哈哈哈哈,你不必費盡心機來激怒我。我與少君清清白白,問心無愧。彥今日絕非負氣而來,豈會為你這惡婦所挑撥?你越是誹謗少君,越證明爾等心虛!」他笑罷,直視伏壽向前邁了三步,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自信、無比亢奮,一股前所未有的強勢席捲而來。 在這個小小的寢殿之內,此時的他才是掌控一切、臧否一切的人。 伏壽退縮了,她緊咬嘴唇,把求助的目光轉向天子。劉協還是那一副淡然神情,不見半點慌張,他注視著趙彥,口氣一如既往地溫和:「趙議郎,縱然是尋常獄訟,亦需憑據。你諸多非議,言之鑿鑿,總不至於空口無憑吧?」 趙彥聞言,目光一凜,他早就在等這句話了:「如果陛下您還存有半分僥倖,以為臣的要挾乃虛張聲勢,不妨請看此物。」說完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扔到劉協腳前的地面,發出清脆的「噹啷」聲。 這是一件大殺器。司馬懿把它交到趙彥手裡時,說它是一件刺破偽帝的最強武器。當假劉協看到這一件東西的時候,一定會徹底垮掉。 現在,就是這個關鍵性的時刻。 冷壽光趨前欲撿,卻被劉協攔住。他親自從地上把它撿起來,在趙彥狂熱的目光注視下慢慢檢視。 這是一枚鐵制箭鏃,頭呈雙翼形,暗灰顏色,翼側還鐫刻著兩個小巧的隸字「重黎」。劉協把它架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之間,輕輕一撥弄,這箭鏃便飛速地在指間飛轉。伏壽和冷壽光驚疑地對視一眼,他們都看出來了,這一類箭鏃劉協一定經常使用,才會玩得如此熟稔。 劉協的指頭靈活地上下翻飛,巧妙地控制著平衡,讓它始終不會落地。隨著箭鏃在指間越轉越快,他的唇邊不經意露出一絲微笑,仿佛忘了這是在許都的寢殿與一個危險的敵人對質。 趙彥看到他的反應,冷哼道:「你笑什麼!心虛了嗎?」 劉協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用指肚輕輕摩挲箭頭邊緣的粗糙,感受著它的鋒銳。過了好一陣子他才重新睜開眼睛,開口問道:「這是仲達給你的?」趙彥重重地點了點頭,露出一絲殘忍的微笑,答案已經揭曉,這個偽帝該被終結了。 劉協用箭頭有節奏地敲著案幾,面上泛起無限感懷:「果然是他,仲達可真是用心良苦。」 箭頭上所刻「重黎」,乃是顓頊之後,司馬家族的最早祖先。因此司馬氏鑄造的鼎器武備上,都會鐫刻「重黎」二字,以明族裔。劉協在河內之時,時時騎射狩獵,這種箭鏃不知射出去多少。就連讀書時,都會用指頭夾著一枚箭頭轉玩。 劉協一眼便認出來,這枚箭頭,是他最後一次打獵時射出的最後一箭。那一箭本來瞄準一頭母鹿,結果他一時心軟故意射偏,被司馬懿大罵軟弱,收走了箭頭。就是在那一次狩獵結束後,劉協被楊俊匆匆帶來許都,再沒與司馬懿見過…… 此時重新看到箭鏃,劉協幾乎在一瞬間便解讀出了司馬懿隱藏其中的寓意。 趙彥膽敢孤身闖入寢殿,是因為他有司馬懿做外應,有恃無恐。他相信如果自己死了,司馬懿會把這個秘密徹底揭開,漢室必會投鼠忌器。諷刺的是,當趙彥親手奉上箭鏃,滿心以為摧破偽帝心防時,殊不知,在劉協眼中,他的憑恃已徹底坍塌,殺他將不再需要任何顧忌。 這一枚箭鏃,代表的是殺戮,是決斷,是冷酷無情。司馬懿希望當劉協看到這箭頭時,會硬起心腸,當場格殺趙彥,不可再有射鹿時的婦人之仁。 趙彥看似智珠在握,獨闖寢宮當面質問皇帝,可實際奉上的卻是一張自己的催命符。 司馬懿深知趙彥是一個頑強的人,幾乎不可能阻止他對天子身份的調查。為了保護劉協,司馬懿只能反其道而行之,利用趙彥的狂熱,苦心孤詣地鼓勵他、刺激他,讓他自己乖乖地送到皇帝面前,引頸受戮。趙彥好似一個傀儡,在匠人的牽引之下一步步走向火焰,自己卻渾然未覺。 這,就是遠在溫縣的司馬懿設下的傀儡之術。 劉協雖不知其中原委,但司馬懿的用心他一清二楚,不禁無奈地搖搖頭:「仲達啊仲達,你可真是夠任性的。」他知道,其實司馬懿還有別的辦法,但偏偏採取這種刺激的手法,讓他心驚肉跳一番——這是司馬懿對劉協表達自己的不滿,想小小地報復一下。 趙彥看著皇帝發愣不語,以為被自己戳中了痛腳,也不催促,躊躇滿志地站立在寢殿正中,等待著宣佈勝利的一刻。 劉協挪動脖頸,把箭頭扣在手裡,有些憐憫地望著下首這人。現在情勢已然清晰,只消他一聲令下,冷壽光便會出手把趙彥殺死,再悄無聲息地把屍體處理掉。曹氏最多只會有些疑心,漢室最大的秘密可以保證不會外泄。這是最簡單的做法。可是,這樣真的好嗎?劉協心頭閃過一絲遲疑。這絲疑惑不完全是出於仁慈,裡面還摻雜了更多情感——有對人心的揣測、有對大局的考量,也有幾分對趙彥執著的讚賞,甚至還有對董家的惋惜。 思忖再三,劉協把箭鏃輕輕擱下,對趙彥說道:「趙議郎,誠如你所說,朕並非是真正的皇帝。」 天子出乎意料的坦白,讓伏壽和冷壽光一下子怔住了。這個天大的秘密,怎麼能輕易說給一個外人聽?何況這外人還一直叫囂著要毀滅漢室。伏壽蛾眉輕蹙,想要出言阻止,忽然看到劉協偷偷比了一個寬心的手勢,只得閉上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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