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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這是個極端侮辱的手勢,天子之怒源源不斷地順著手指向賈詡傾瀉而去,仿佛要把他徹底燒毀。這只卑劣的老狐狸,又玩起了他在長安的那些卑鄙手腕!漢室已經被他深深地傷害過了一次,這一次居然又是他親手扼斷了漢室最後一縷氣息!

  是可忍,孰不可忍!

  賈詡瘦小的身體看似搖搖欲墜,卻始終沒被這一指戳倒。他居然還沾沾自喜道:「正是老臣向張君侯說了宜從三條,這才定下降漢不降袁之策。」他句句都扣著漢室二字,聽在劉協耳裡全是嘲諷與惡意。

  「為什麼?你告訴朕,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劉協有些失控地大喊道。賈詡抬了抬眉毛,露出驚異的表情:「自然是為了陛下。」

  如果現在腰間有一把劍,盛怒已極的劉協一定會拔出來砍在這老狐狸的脖頸上。可惜他沒有劍,於是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噗!一口痰飛出天子之口,落在了賈詡的胸襟之上。

  屋子裡突然變得無比安靜,縱觀整個漢代歷史,恐怕也找不出這般有失朝儀的前例了。賈詡緩緩抬起右手袍袖,擦了擦噴濺到自己身上的龍涎,促狹地瞥了荀彧一眼。

  荀彧知道他的心思,輕輕歎了口氣,起身牽住劉協的衣袖,沉聲道:「陛下,叛亂既平,理當儘早宣諭百官,以定民心。論功行賞之事,可遲後再議。」一句話避重就輕,揭過了剛才那一場荒唐的局面。憤怒的劉協想甩開荀彧,自己的手卻忽然被另外一雙溫軟的手握住了,是伏壽。伏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摩挲著他的手,不讓他再繼續逼近賈詡。

  在這裡的每個人都知道天子的真實想法和立場,諷刺的是,每個人都不希望天子真的說出來。無論天子對董承之亂的態度表現得多明顯,都沒關係,但一旦宣之於口,性質便截然不同了。有時候這一層薄薄的窗戶紙,卻承載著難以言說的微妙。

  劉協也知道,倘若自己公開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只怕立刻會被逼宮,可他就是咽不下這口氣。短短數日的天子時光,他心情極度壓抑,已經受夠了忍辱負重。他低下頭去,希望在伏壽那裡尋求一點點支持,這間屋子裡只有她才能體察和分享自己的這種失望。

  可他發現,她的眼神裡有勸慰,有擔憂,卻沒有大計失敗後的挫折感與失落。帶著惶惑與疑慮,劉協惶然地回到龍椅上,有些失魂落魄,仿佛一個鼓起的牛皮口袋被驟然戳破。

  伏壽款款起身,端起一碗已調好的藥,對荀彧道:「陛下龍體未複,不可驟驚。安撫城內之事,就有勞荀令君了。」她又對賈詡與張繡道:「兩位勤王有功,朝廷與司空大人定不會辜負爾等。只是如今董承既滅,不可讓餘黨驚擾禁中,還要多費心。」

  荀彧、張繡躬身領命,只有賈詡在一旁耷拉著眼皮,幾乎要睡著了,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怒火不是沖他發的。直到張繡扯了扯他,賈詡這才伏地謝恩,不忘重重地咳嗽了幾聲。

  從司空府離開之後,張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的後心幾乎被冷汗溻透了。不是因為皇帝的怒火,而是因為整個不設防的司空府在西涼騎兵的包圍下。只要動動指頭,曹公的家人就會被殺戮一空。這對一個投誠的諸侯來說,可不是什麼美妙的聯想。

  §2

  「文和你何必惹惱陛下呢……」張繡躊躇地對賈詡說道。天子雖暗弱,可畢竟是天下之共主,此事若是傳出去,於聲望可是大大有損。賈詡衣襟前那一團口水痕跡猶在,在麻布上洇成一個奇特的形狀,宛若漢中道人畫的符籙。

  賈詡眯起眼睛,拍了拍張繡的肩膀:「曹公和陛下之間,總會有人不開心。」張繡一愣,還沒等他品出話裡的味道,賈詡忽然停下腳步,「君侯可以退出城去了。」

  他們兩個人已經走到了司空府外圍。十幾名西涼騎兵站成一條線,警惕地望著周圍。在離這些騎兵更遠的街道上,許都衛的人形成一條不甚明顯的包圍線,彼此警惕地對視著。他們前不久還是敵人,現在卻已成同袍,但染了血的芥蒂卻不是輕易可以消除的。

  正如賈詡所言,欲要大信,必先大疑。一支曾經包圍了司空府的軍隊,卻沒有做出任何敵對行為就撤走了,這其中顯露出的誠意,足可以換取曹公的信任。可倘若停留太久,便顯得刻意要挾,反倒不美了。這其中分寸,須得拿捏得極准才行。

  張繡知道自己選擇的這條路,本就是一條石破天驚的險道,稍有不慎便會身敗名裂。說實話,若不是賈詡一力操持,他自己早就南投劉表或者北投袁紹了。那些千回百轉的複雜心思,不是他所擅長的。

  「我要走了,那文和你呢?」張繡問道。賈詡道:「我去拜訪幾位長安的老朋友,以後君侯的前程,就著落在他們身上了。」張繡點點頭,軍事上的姿態已經擺足,接下來得看賈詡在許都的運作了。

  他跨上坐騎,雙手握住韁繩,習慣性地先環顧四周。遠處似乎還有零星的爭鬥,隱約有叫喊聲傳來,應該是王服等人在城中的餘黨吧。如今許都衛已經全力發動起來,張繡知道這裡不需要自己了。

  幾聲鳴鏑飛向夜空,在城中各處的西涼騎兵們紛紛收刀策馬,跟隨著他們的領袖穿過昌德門,迅速而決然地離開許都,一如他們迅速而決然地出現。

  與此同時,在皇城門口。

  「喝!」又是一聲呵斥,劍鋒鏗鏘交錯,在黑暗中爆出火花。這是第十六次交鋒,讓圍觀的人看得心馳目眩。交手的兩個人各自退開五步,鄧展的右臂出現了一道長長的血痕,傷可見骨,而王服的衣襟下擺被割斷了半邊。看到這個結果,站在城頭的滿寵和城下的楊修同時皺了皺眉頭。「王家快劍,如影似電。在下甘拜下風。」鄧展挺直了身體,把長劍倒轉,抱拳贊道,王服面無表情地收劍一揖,什麼都沒說。這一場生死決鬥顯然是王服勝了。鄧展知道,若不是對方手下留情,自己傷得絕不只是一條胳膊。

  鄧展隨手撕下一片布裹在傷口上,正色道:「假以五年,在下還想與將軍一較長短。可惜今日不能因私廢公,憾甚。」王服道:「各為其主罷了。」

  說完這句,王服回頭去看自己的「主」。董承此時扶著牆壁,面色鐵青,宛若一尊翁仲。楊修站在董承旁邊,還是那一副戲謔的表情,只是眉宇間隱藏著幾絲狠戾。這兩個人與王服站成一個三角,在黑暗中構成了一幅奇特的畫卷。

  城頭傳來弓弦拉緊的聲音,黑暗中對準了王服瘦高的身影。

  王服不知道楊修剛才對董承說了什麼,也不關心城頭隨時可能射穿自己的弓箭,他只是一直盯著董承。直到後者張開嘴嚅動了一下,似乎下達了一個命令,王服這才轉身牽過剛才的坐騎,翻身上馬。

  「逆賊休走!」

  鄧展的幾名親隨沖了過來。王服在馬上突然俯身,寒芒直取鄧展。親隨們大驚之下,紛紛後退挺刀護住將軍。不料這一招只是聲東擊西,趁著追兵腳步一滯的瞬間,王服雙腿一夾,坐騎猛地突破了包圍。

  「嗖」的一聲,城頭的弓弦響了,一支羽箭正中王服的肩頭。王服身形微晃,馭馬之勢卻絲毫不減,很快便跑離了皇城。不過他沒有朝城門方向,反而朝著城內跑去。

  「快追!」鄧展下了命令。

  這樣一個高手,在千軍萬馬的戰場上沒什麼用處,但如果孤身一人想在許都搞出點事來,真沒什麼人能阻止。鄧展的虎豹騎親隨從城門蜂擁而出,緊緊追著王服而去。

  鄧展望著遠去的隊伍,握緊長劍,把注意力集中在楊修身後。

  剛才王服從楊修身邊疾馳而過,楊修和他身後的高手都沒有動。憑藉野獸般的直覺,鄧展能感覺到那個影子也是個高手,恐怕比王服還厲害,心中頗有忌憚。究竟這個人是敵是友,鄧展還不是很清楚,因此絲毫不敢大意。

  楊修看穿了他的心思,指了指城頭,咧嘴笑道:「鄧將軍不必戒懼,我雖不是滿大人的朋友,但也不是他的敵人——至少今晚不是。」

  鄧展知道楊修暗指的是什麼。楊修的父親楊彪曾被滿寵抓入許都衛,嚴刑拷打,幾乎送掉了性命,讓城內的士大夫都震惶不已,那件事甚至驚動了荀令君出面干涉。從那以後,楊、滿兩家,已是世仇。

  現在兩個仇人卻大刺刺地攜起手來,即便鄧展再魯鈍,也嗅出了其中的異常氣味。這個純粹的軍人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不想摻和到這些紛爭裡來。

  「楊德祖,你不去護駕,還留在這裡做什麼,難道要等西涼兵退盡嗎?」滿寵的聲音不陰不陽地從城頭飄下來。楊修仰頭道:「只留你與車騎將軍兩人在此,我可不放心。許都令會用什麼手段,在下可是一清二楚。」

  滿寵的面孔從這個角度望上去,顯得曖昧不清:「不,你並不清楚。」急遽變了臉色的,不是楊修,而是站在一旁的董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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