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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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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過慮了。董將軍身負漢室重托,自然日理萬機。陛下唯一能倚重的,唯有董公啊。」 聽到「陛下」二字,董妃又有些氣惱,她用手托著下巴,皺起眉頭:「陛下也變了,似乎換了一個人。以前的陛下光芒四射,可現在的他,有點像個傀儡,伏壽說什麼他就說什麼,樣子也變了……」 「陛下久病未愈,容貌有所清減也屬正常。」趙彥勸道。董妃啟齒欲言,很快又搖搖頭放棄了,這種感覺只有肌膚相親的男女才能意會,實在無法把微妙處傳達給旁人。 「張老公公走了,陛下變了,父親也看不到了……彥威,你說我該怎麼辦?」董妃的聲音越來越低,身體靠著左掖門的牆壁,就像一個不願意搬家面對新環境的小孩子。趙彥心中一陣憐惜,可他知道自己能做的著實有限。他靈機一動,俯身從地上撿起一片枯葉,三折兩折,折成一隻草蟋蟀。 「草蟋蟀,披黃帶,日頭東升,貴人西來。」他念的是小時候的童謠,那時候董妃最喜歡拿著草蟋蟀,騎在圍牆上蹺著腳,邊唱著歌謠邊等貴人來接。董妃接過這只簡陋的草蟋蟀,似笑似嗔,又輕輕踹了他一腳,面上的苦悶稍微消散了一些。 侍婢這時候帶著馬車趕過來了,兩個人默契地閉上了嘴。 董妃被攙扶上車,很快離開。隨著馬車的遠去,趙彥那點淡淡的懷舊情懷也逐漸散去,他開始頭疼如何向孔大人交代,他本是來打探消息,如今卻變得比剛才更加迷茫。 董妃無意的一句「陛下也變了,似乎換了一個人」,在趙彥心中掀起了滔天的波瀾。 與此同時,許都一切暗流湧動的旋渦核心正坐在司空府的正廳裡,身上蓋著絨毯。他面前跪伏著幾位漢臣,絮絮叨叨地說著陳腐的話題。 「卿等所奏甚當,朕會下詔,著尚書台加以旌表。」劉協機械地張合著嘴唇,有些無聊。 大臣們跪謝,然後恭敬地退了下去。伏壽拿起一塊熱水敷好的絹巾,蘸了點龍涎香,給劉協擦了擦額頭。這是卞夫人特意吩咐下人準備的,無論曹操對漢室如何,至少這位夫人對皇帝的禮數無可挑剔。 門口的小黃門拿著朝奏名刺剛要往下唱,伏壽指示道:「陛下疲倦了,讓外面的人稍等一下。」小黃門領命而出。 伏壽見屋裡沒人了,對劉協道:「陛下,您剛才可有點走神了。」劉協揉揉眼睛,半是歉意半是抱怨:「這一天我已見了七八撥大臣,他們都說幾乎一樣的話,我都差點睡著了。」 伏壽就像是一個諄諄教導弟子的五經博士:「你現在要多接觸這些臣僚,儘快熟悉每一個人的秉性,同時也要讓他們熟悉你現在的面孔、風格,這非常重要。潛移默化之下,他們才不會對你起疑心。」 「好吧好吧……接下來要覲見的是誰?」 劉協無奈地按了按太陽穴,皇帝可比想像中難做多了。他寧可在冰天雪地裡打一天獵,也不願意坐在床上一動不動地接見一天大臣。他現在的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紅色,這是伏壽用生薑擦出來的。這幾天他的任務,就是逐漸增加接見臣僚的次數,讓他們習慣于皇帝的新轉變。 「接下來的兩個人很重要。一位是董承,你已經見過了,還有一位是少府孔融。」 「孔融,北海孔融?」劉協揉穴的動作停住了,孔融是當今名士,他在河內也多有耳聞。司馬家一直很仰慕他,只有司馬懿看不起他,說他是個大言炎炎的腐儒。 「沒錯,這個人心高氣傲,連曹操都不放在眼裡。文武百官裡只有他才敢不拘禮法,當眾喝罵,對曹氏來說是個不錯的制衡。」伏壽侃侃而談,如數家珍,「這人對漢室的忠心毋庸置疑,可惜剛愎自用,不通權術。陛下曾說此人可親而不可用。」 劉協知道「陛下」指的是死去的哥哥,不由得細心聽著。 「這個人精通經學,嗜酒如命。等會兒陛下見了,不妨與他談談酒道經學。只是莫提國家大事,他知道了也無甚用處,反惹來大把牢騷。」伏壽抿起嘴來,難得露出一絲笑意。 劉協點點頭,把這些都默記在心裡。他扯過絹巾用力擦了擦眼睛,大聲道:「宣!」 董承和孔融聯袂穿過長廊,進到正廳。這兩人一個垂頭沉思,一個昂首直行,對比十分強烈。他們兩個原本是打算單獨奏事,結果卻在曹府門前撞了個正著。兩個人互不相讓,誰都不肯排在後面,最後只能兩個人一起覲見。 兩人見了皇帝,先按規矩叩拜。董承剛要開口,孔融卻搶在了他前頭。 「陛下,臣有本上奏。」 劉協頷首示意,他對這個人頗為好奇,便不顧伏壽的眼神,揮手讓他奏來。孔融不慌不忙地掏出一卷奏章,念了起來。劉協初聽還饒有興趣,後來發現空有華麗辭藻,卻無一語涉及政事,便有些不耐煩。他把目光投向伏壽,伏壽卻把頭轉過去,一副「活該你不聽勸」的表情。 孔融見劉協稍有煩躁,便不滿道:「紫微巋然於星垣,萬世不易,方有允執厥中,群星拱衛。臣下奏事,天子亦當端坐如儀,為天下範!」劉協只得重新振作精神,挺直腰板。 又聽了好長一段時間,昏昏欲睡的劉協忽然意識到,這個人並不是迂腐到不能再迂腐的人,他也不可能給皇帝上這麼長的奏章。他故意拖得這麼久,是不想讓另外一個人說話。劉協看了眼安靜等候一旁的董承,發現董承一臉坦然,似乎對孔融渾不在意。 伏後趁孔融停頓的間隔,揮袖勸道:「陛下大病初愈,不宜聞奏過長,孔先生可留下奏章,容後細觀。」孔融卻板起臉來道:「司晨之事,何用牝雞!」 斥退了一帝一後,孔融士氣大振,又繼續讀起來。好在再長的奏章,也有念完的時候。孔融讀完最後幾個字,伏在地上道:「臣奏中所敘,俱是前朝故事。請陛下鑒之悟之,攘奸用賢,則漢室重光,計日可待。」 繞了一大圈子,說了十幾個典故,其實只是為了罵董承是開門揖盜的奸臣,諷刺他把張宇給趕走了。臣子以諷喻故事陳說實事,這是一種很古老的方式,近世已不多見。也只有孔融這種人,才會搬出這種手法,劉協有些忍俊不禁,不由得揮揮手,問道:「孔先生金玉良言,朕知道了。」他怕孔融又要囉唆,便對董承道:「董將軍,你今日有何奏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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