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三國機密 | 上頁 下頁 |
|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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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壽拿起一面銅鏡,照了照臉上的花鈿,然後用尖利的指甲一點點刮下來,放進一個小錦盒裡。劉協沒有催促她回答,而是安靜地等待著。伏壽取下頭上的鑲玉步搖,交到劉協手裡,然後解下頭束,烏黑的頭髮無聲地披散下來,說不出地嫵媚動人。劉協看到她的衣襟微微敞開,觸目可及盡是一片雪白,嚇得立刻把目光轉開。 「你在溫縣,生活得可幸福?」伏壽忽然問了一個無關的問題。 「啊?呃,還好,」劉協老老實實回答,「每天讀讀書,打打獵,偶爾玩幾局六博,踢兩場蹋鞠,大抵如此。」 伏壽歎息一聲:「多好……可陛下卻從來沒有這種福分。他雖生在帝王家,卻從來沒有一刻真正安心過。從一個諸侯手裡輾轉到另外一個諸侯手裡,每一個人都在利用他,每一個人都在嘲弄他。無數的居心叵測,無數的暗流洶湧,陛下卻一步都不能踏錯。這樣的生活,他過了足足十年,在河內優哉遊哉的你,能想像其中的苦楚與絕望嗎?」 劉協啞口無言。跟真正的劉協相比,他的人生實在是單純太多了。 伏壽的聲音變得有些嚴厲:「你既讀過書,也該知道人心惟危的道理。那套好生之德的做法,在河內也許會被人稱道,但在許都絕對行不通。婦人之仁,只會誤了大事。」 劉協一陣苦笑,心想居然被一個婦人批評自己婦人之仁。他忽然想到,就在數天之前,司馬懿也這麼罵過他。真不知道是自己真的如此迂腐,還是這時代已是人心不古…… 伏壽繼續道:「張宇之事,還可容得半分柔慈。日後與曹操折衝樽俎之時,倘若陛下你依然還抱持著這些無聊想法,不如明日下詔禪讓算了。陛下你意下如何?」 她的眼神直直盯著劉協,讓他無從逃避。劉協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頭,只得含混地應道:「我,我知道了。」聽了這句話,伏壽這才斂起肅容,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她把手按在劉協手掌的傷口上,輕輕撫摸著,低聲道:「剛才臣妾咬你時,你為何不抽出手呢?」 「你太累了,我想,也許發洩出來會好一點。」劉協老老實實回答道。伏壽咯咯地笑了起來,然後搖頭歎道:「陛下啊,你實在是太溫柔了……」她輕柔地為劉協取下冠纓,忽然俯身湊到他耳邊,氣吹如蘭,「謝謝你。」 劉協的耳根子一陣酥麻,神情有些恍惚。他不知道,眼前這個溫柔似水的伏壽,和剛才那個冷酷剛強的伏壽,究竟哪一個才是她的本性。 他還在愣神的工夫,伏壽已經為他寬衣解帶,然後剔暗了燭火,帶著一絲嬌羞道:「陛下,可以就寢了。」劉協的臉「騰」地紅了起來,從昨天開始的一連串緊張考驗,讓他幾乎忘掉了自己還要面臨夫妻應盡之禮。 周公之禮劉協早已有過經驗,但是此時榻側之人卻不尋常。「這可是我的嫂子啊!」劉協的內心在呐喊。聽說在北地匈奴那裡,有哥妻弟及的傳統,可這是在中原開化之地,而且他的哥哥一天之前剛剛離世,至今屍骨未寒。 「呼」的一聲,屋子裡的最後一根蠟燭被吹滅。劉協手足無措地躺倒在榻上,隨即一具溫熱的身體也鑽進了錦被裡。黑暗中,兩個人誰也沒有作聲,劉協全身緊繃,生怕自己呼吸稍重,就打破了微妙的默契。 過了不知多久,一隻熱乎乎的玉手從被子裡伸過來,輕輕地摩挲著劉協手上的傷口,力度不輕不重,既像是撫慰,又像在調情。劉協閉起雙眼,感受著女性的溫柔,複又睜開,望著漆黑的房梁,忽然開口道:「能給朕說說,兄長是個怎樣的人嗎?」 撫摸著他的玉手猝然一停,然後縮了回去。好久之後,久到劉協以為她已經睡著了,伏壽的聲音忽然從枕畔傳來:「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我們的大婚之夜。」 說完以後,她自己先笑了起來:「當時董卓專權,我又是以貴人身份入掖庭,所以有聘無禮。只是我母親陽安公主憐惜我,為我備了杯合巹酒,讓我與皇帝同飲。你猜他進了洞房之後,第一件事是做什麼?他走到我面前,把合巹酒潑在地上,指著窗外說:『關西驕兵正在長安城裡橫行,董仲穎正在漢宮內啖肉飲酒,四方諸侯都在作壁上觀。如今漢室就如同這地上的酒水,你為何往這個火坑裡跳?』」 「那你是怎麼回答的?」 「我說,既然嫁作人婦,自然從夫。想不到他冷冷地回答道:『朕不需要賢良淑德的女人,朕要的是扭轉乾坤的能臣。我那時候性子直,便爭辯說女子如何無能,呂後、馬後、鄧後,哪個不是撐起了漢家江山?他有點意外,便拉著我的手坐到床邊,問起了朝廷之事。我之前聽父親談論許多,倒也能應對自如。 「其實那時候他也只有十四歲,比我還小一歲呢,卻努力擺出一副大人的樣子。他稚氣尚存,可那種揮之不去的滄桑感,卻是同齡人裡絕無僅有的。我們一對新婚夫婦,就這麼和衣躺在榻上,說著國家大事,直到三更還未見疲意。最後兩個人都困倦了,他說我很好,問我是否願意做他的皇后,輔佐他重振朝綱。我回答說我母親是漢室公主,我流的是劉氏的血液。他難得地笑了笑——他的笑容總是很難見到——然後又一臉嚴肅,說未來歧路坎坷,皇后這個頭銜不能帶來任何榮耀,反而會把我推至風口浪尖。他讓我三思。你猜猜我是怎麼答他的?」 劉協在黑暗中輕輕地搖了搖頭。 伏壽笑道:「我咬了他一口,也是咬在手掌上。他和你一樣,也沒有躲開,而是任由我咬出血來。然後他把自己的血滴入合巹酒杯中,與我對飲而盡。歃天子之血,起九州之誓,這就是我們新婚的第一夜。」 劉協努力地在腦海裡重建當時的場景,外面的驕兵悍將在皇城之內隳突縱橫,兩個少男少女,卻在屋簷下攙著對方的手,發下守護漢室的誓言。他有些感動,也有些淒涼。起誓的一方,已經不在人世了,這個誓言的延續,便交到了他的手裡。劉協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自己肩上沉重的責任。 他轉過頭去,發現枕畔的聲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均勻的呼吸聲。身旁的女性已沉沉睡去,這是她這麼多天來,第一次安穩入眠。 希望她在夢中能夠見到兄長吧,劉協默默祝福道,然後也闔上雙眼,把萬千的思緒都拋入夜色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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