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三國機密 | 上頁 下頁 |
|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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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修手指收攏,把私符牢牢捏住,目光一凜:「所以到玄德公拿下徐州之前,請諸位大人按照我的指示來行動,不要有半點折扣。」 接下來楊修開始安排,一條一條明晰細緻,有條不紊,甚至連他們一會兒離開董府如何避開耳目都考慮到了。眾人無不嘆服,都說楊彪的兒子是個才俊,如今親見,果不其然。 半個時辰之後,楊修交代完了最後一點細節。此時已經是月上中天,於是其他人紛紛拜別,各自懷著心思離開了車騎將軍府。等到人走光了,董承吩咐僕役端來一壺煮好的茶水和兩個竹節杯,讓楊修在對首坐下。 「太尉大人他還好吧?」董承拿銅勺舀了一勺,倒在楊修的杯子裡。 楊修道:「父親前兩天外出散心,昨日才回來。他老人家現在散淡得很,人也看開了,每天遊山玩水。」董承聞言,忍不住歎息道:「楊太尉是脫離了苦海,卻把我們留在這裡慘淡經營。」 「能者多勞。再說,小侄這不是也來陪您賭這一把了嘛。」楊修啜了一口熱茶,覺得渾身都暖和起來,笑嘻嘻地抹了抹嘴,「倘若再有些黃酒,再加一副骰博,就再好不過了。」董承大笑道:「你這小子總不忘酒、賭二字,真不知行止端方的楊太尉,怎麼生出你這麼個怪胎。」 兩人隨意閒談了幾句,壺中的茶慢慢去了一半多。董承忽然問道:「德祖,你覺得這一次出手,勝算幾何?」楊修想也不想,隨口應道:「以如今之勢,多半是飛蛾撲火。」 「哦?為何?」董承的眼皮只是略抬了抬。 「玄德公名聲雖高,打仗的手段卻很拙劣。靠他吸引曹軍主力,恐怕大事難成……」楊修放慢了語速,修長的指頭朝著南方指了一指,唇邊流出一絲洞悉的笑意,「以陛下和董將軍的謹慎,斷不會將這注全押在劉玄德身上,想必別有成算吧。」 董承大笑,不再說什麼,雙手捧起杯子,熱氣騰騰的茶霧讓他的面目有些模糊不清。 王服從董承府上離開以後,心裡十分煩悶,一方面是因為自己做事不力而被董承批評;另外一方面則是因為這個計劃本身就讓他忐忑不安。 誅殺曹賊,這四個字實行起來,可絕非寫成隸書那麼簡單。王服自問對漢室並沒有多麼強烈的忠誠,他只是個單純的武者,在軍中混一口飯吃罷了,為什麼會捲進如此複雜、險惡的旋渦裡來呢……他自己也難以索解,可現在已不能回頭。 王服揮了揮手,試圖把這些煩擾的念頭都趕走。他輕輕握著韁繩,讓坐騎慢慢地走過一條與董府相鄰的狹窄小街。這裡兩邊都是低矮的民房,屋簷下黑漆漆的一片,幾乎可以碰到他的頭。此時早已宵禁,尋常百姓都各自待在家裡,周圍一片寂靜。這是楊修的安排,可以最大限度地掩人耳目。既然楊修說這條路很「乾淨」,那麼應該是真的。 當這一人一馬走到小街中間的時候,王服突然感覺到背後陡然升起一道淩厲的殺氣,稍現即逝。王服反應極快,在回頭的瞬間,手裡的匕首已經化作一道流星,朝著民房的某一個角落飛去。「鐺」的一聲金屬相撞,匕首不知被什麼東西彈飛,斜斜沒入一堵土牆之上。 王服心中暗暗有些吃驚。剛才他刀隨意動,出手迅捷至極,可對方居然能輕鬆擋下來。 「來者何人?」他沉聲喝道,雙眼朝著牆頭掃去。以他長年鍛煉的如電目力,居然沒覺察到任何動靜。那個潛伏者在接下飛刀的一瞬間,就悄無聲息地變換了位置,重新淹沒在黑暗裡。若不是剛才那一下殺氣流露,恐怕被那人欺近到背心自己都毫無知覺。 一想到這裡,王服頓覺冷汗涔涔而下,通體生涼。他深吸一口氣,從坐騎側面搭著的劍袋裡拔出佩劍,緊緊捏住劍柄,擺出守禦的姿勢。 一個聲音忽然在他耳邊響起,像是許多沙粒在風中翻滾,喑啞而呆板:「王將軍莫驚,我奉了楊公子之命,暗中保護你們離開。」聲音飄忽不定,難以確定方位。王服環顧四周,卻找不到聲音的來源,絲毫不敢放鬆警惕,心裡暗道,原來是楊修的人。那五個探子,大概就是被這個悄無聲息的殺手幹掉的。 見王服仍舊一副如臨大敵的架勢,那聲音似乎又變換了一個方位:「在下久聞王氏快劍之名,與張公子、東方安世並稱於世。看到將軍,偶起了爭勝之心。想不到被將軍立時覺察,佩服佩服。」 王服道:「在下劍技粗劣,比吾兄王越差之遠矣——朋友何不現身一敘?」沉默了一陣,聲音再度響起,卻答非所問:「請將軍速速回府,免生枝節。」 王服還要說些什麼,可聲音已經消失。一陣蕭索的夜風吹過耳邊,只留下王服一人在這條狹窄而黑暗的小街之中。這一次他確信那鬼魅般的身影,是真的離開了。 此時此刻,王服的心情變得更加糟糕,他不相信一個頂尖殺手會這麼「偶然」地暴露行蹤。所以這不是一次意外邂逅,而是一種威懾、一個露骨的暗示。 王服相信,吳碩和種輯在離開時也以不同方式「發現」了那位殺手的存在。一想到那個年輕人帶著微笑擺出五枚血淋淋的斷指,王服就覺得背心發寒。這種人,永遠不可能真正信任別人,而自己正在跟他參與同一個陰謀,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 也許剛才在內宅的時候,就被他看出心中的動搖了吧,王服不無自嘲地想,發覺自己陷得比想像中更深。 十二月的許都是寒冷的,冰冷的北風像是庖丁手中緊握的屠刀,以無厚入有間,頑強而堅定地滲透進這座城市的每一寸肌理。王服用布袍把自己裹得緊緊的,一路信馬由韁,心煩意亂地沉思著,渾然不覺腳下的路途。不知過了多久,他猛然一抬頭,發覺自己竟被坐騎帶到了一處僻靜的小屋前。 這是一棟素雅的木屋,獨門獨戶,門前還斜插著一枝剪下來的梅花,枝頭細碎的小花在寒風裡兀自綻放。此時屋子裡火燭早熄,想必裡面的人已經睡下了。王服朝著木屋望去,心裡沒來由地湧起一股溫暖。這裡,就是少帝劉辯的妻子唐姬的住處。皇帝把她接來許都以後,把她安頓在一處僻靜之所,平時就車馬罕至,現在已近二更,這裡更是寂靜無聲。王服沒有叫門,只是在外面的樹下默默地望著那扇漆黑的窗子,想像著裡面那位女子安詳的睡容。他初識這位少女,還是在數年前的長安。當時王服還只是一個浪蕩的遊俠,正趕上李傕、郭汜之亂,他被困在城裡。一個少女找到他,自稱唐瑛。她說李傕要強娶她為妻,希望王服能夠幫助她逃離長安,還拿出一枚黃金髮簪與幾件珠寶做報酬。 王服接受了這個委託,兩個人費盡周折,總算逃出了長安——王服甚至因此而被李傕砍了一刀。在逃亡中,唐瑛那瘦小卻堅毅的身影,逐漸在他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記。當他終於下決心吐露自己的心意時,少女卻失蹤了。 失望的王服去了兗州曹家,憑藉自己的武藝當上了將軍。後來天子到了許都,下詔尋訪少帝劉辯的遺孀,這個任務被交到了王服手中。王服怎麼也沒想到,那位唐姬,居然就是自己魂牽夢縈的少女唐瑛。 一位曹家的將軍和一位大漢天子的遺孀,王服知道這幾乎不可能有什麼結果,除非出現當年長安一樣的大變亂……王服把目光投向遠處的皇城,自嘲地笑了笑,撥轉馬頭,默默地離開。他想起來當初自己為何會參與到那個計劃中去了。 「我會盡我所能助漢室復興,但不是為了陛下您。」他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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