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三國機密 | 上頁 下頁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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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展的隊伍完全離開以後,鸞車才繼續進城。所幸接下來的路上,沒有人再為難他們。 許都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軍事要塞,身披甲胄的士兵隨處可見。青色的城牆很是高大,寬闊街道兩旁開張的店鋪卻很少,房屋之間的空地擱滿了守城器械和柴薪,仿佛敵人隨時都會攻城。宵禁即將開始,行人行色匆匆,很少駐足停留。 比起雒陽與長安的規模,許都的皇城要小許多,簡單地分成三層結構,方圓不過三里,禁中更是只有一里見方,十分寒酸。按照曹司空的意思,如今國家艱難,天子應厲行節儉,以為群臣表率,等到天下靖平,還都故城的時候再修葺不遲。 鸞車沿著朱雀大道一路走到內城宮門,唐姬對車夫道:「我要先去覲見陛下,再回去休息。」於是馬車轉了個彎,直奔皇城而去。宮門司馬看到唐姬的車這麼晚還要入禁中,都有些詫異。不過唐姬說是去見伏後,又出示了竹籍,司馬略一查問,也便放行了。 入宮之後,一路冷冷清清,四周無燈無火,只有一隊衛兵靠在殿門懶散地閒聊。唐姬輕聲喟歎道:「縱然是少帝之時,宿衛也未曾輕疏到這種地步。」 省內乃是君王平居燕處之地,如果是漢室威儀還在的時候,別說一個王妃,就是當朝重臣,乘夜入宮也是極困難的事,非詔不能出入。如今天子寄人籬下,所居之處又只是臨時改建的小宮城,從上到下都因陋就簡,全沒了當年莊重。 唐姬的鸞車一直行到禁中掖門前,一個老邁的中黃門等候在那裡。唐姬跳下車問道:「張宇,陛下可曾安歇了嗎?」那個被叫作張宇的老宦官垂手道:「皇后剛伺候陛下服過藥,如今還算安穩。」唐姬雙肩微垂,像是長長松了一口氣。老宦官繼續道:「陛下說想向您問詢祭兄之事,只是行動不便,特許您入寢殿問安。」 「那可太好了,我給陛下采了一些祠堂旁生長的夜息香,回頭熏熏殿內,能治失眠。」唐姬一指劉平,劉平早在手裡捧了幾封散發著清香的植物枝葉。 宮中用度一向短絀,當初在雒陽時,甚至三公九卿都要自己去尋找吃食。即便現在到了許都,宮中諸人還是要時常出去採集,才能勉堪周濟日用。王妃拜訪皇后時帶草藥,聽來心酸,可也實屬平常之事。 劉平心中暗想,聽起來他這位皇帝兄弟最近染病了。唐姬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角,示意他跟上。 劉平跟著唐姬和老宦官,亦步亦趨。省中極小,很快兩人便走到寢殿前。只見殿內尚有燈火搖曳,門口候著幾個小宦官與侍女。張宇想攔住劉平,不料唐姬身子略側,剛好擋住他的視線,劉平一腳便踏入殿門。 張宇眉頭一皺,大喝道:「大膽!你是哪家的黃門,怎麼如此不懂規矩!」劉平有些驚慌,不知該如何作答。 這時殿內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是我那唐姐姐嗎?快進來吧。」女聲稚嫩,卻有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唐姬道:「聽聞陛下龍體欠安,我特意帶來一些草藥。」女聲道:「既然如此,那就讓你的小黃門一起呈進來吧。張宇,你不必在這裡值夜了。」 老宦官聞言,漲紅了臉,諾諾退開,還不忘狠狠瞪了劉平一眼,嘟囔了一句:「宮裡的規矩,全亂了。」 唐姬和懷抱草藥的劉平一進寢殿,撲鼻而來的是一股濃重的藥味。劉平皺了皺眉頭,把那一捆夜息香擱到香爐旁,把腰直了起來。這一路上他為了防止別人看到他的容貌,一直佝僂著身子,弄得腰酸背疼。 這寢殿陳設頗為樸素,細梁低簷,素紗薄板,尚不及尋常郡守之家。一張漆成黑色的棗木案幾,上面擱著一盞銅制的鶴嘴油燈和筆墨竹簡;一個書架上放著幾本卷帙;一扇繪有龍鳳的亮漆竹屏風立在當中,將整個房間隔成了兩半,算是這殿中——也許稱之為屋中更為恰當——最為貴重之物。屏風的另外一側,燭光閃閃,似有人影閃動。 轉過屏風,最先進入劉平視線的是一個跪在床邊的女人。這個女人看起來比唐姬要年輕得多,擁有一雙嫵媚而充滿活力的大眼睛,瞳孔極黑極亮,尖頜圓額,雲鬢高挽。一支金色步搖斜插在髮髻中,看似信手為之,卻襯得她那張未施粉黛的臉豔光四射。她只是安靜地跪坐在那裡,就已經給人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這位,大概就是皇后伏壽吧,劉平心想,同時心臟怦怦直跳。這女人無須言語,只那兩道淡淡的蛾眉略抬半分,那與生俱來的豔麗便會讓人窒息。劉平勉強把視線從伏後身上挪開,轉移到她身旁的床上。 床頭擱著一碗滿滿的黑褐色藥汁,還熱氣騰騰。一雙纖細素手搭在錦被之上,錦被裡正熟睡著一人。 劉平看到了另外一個自己。真的是太像了。雖然楊彪和唐姬都曾有過類似的感歎,但當劉平親眼看到這位傳說中的天子、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孿生兄弟時,仍舊忍不住瞠目結舌。兩個人同樣的眉眼,同樣的臉型,就連略微左斜的嘴唇和那兩撇吊起的眉毛都毫無二致,簡直像是在照著一面銅鏡。可若是仔細觀察,兩者還是有所不同。躺在床上的劉協顯得更清瘦些,臉頰兩側深深地凹下去,蒼白而枯槁,弱不禁風。劉平是在河內山野裡長大的,皮膚粗糲,卻洋溢著健康的活力。 伏後望著身穿宦官服的劉平,兩隻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一時間竟失了神。只有劉協依然沉睡著,似乎沒覺察到屋子裡多出兩個人來。 「他是我的兄弟,我的同胞兄弟!」 劉平在心裡默念著,感覺到鮮血在體內沸騰,來自於血緣的神秘聯繫在躍動著。這一瞬間,他忘記了自己楊俊之子的身份,忘記了過去十八年來在溫縣的生活,忘記了過去一天一夜所經歷的折磨。血脈的呼喚告訴他,世界上與他最為親近的人,就是眼前這位瘦弱的漢室天子。 他覺得眼眶有些濕潤,向前走了兩步,開口道:「皇兄……」 伏後俯下身子,白皙的脖頸彎成一個優雅的弧度,她用光滑細膩的食指撫摸著天子的額頭,把兩片嘴唇湊到他的耳旁,輕聲道:「陛下,您的兄弟來了,他和您真的生得一模一樣。」劉協渾然未覺,依舊沉睡著,似是疲憊至極。伏後撫過他的臉頰,眼神裡充滿愛憐。 唐姬忽然發覺有些不對勁,她趨身過去一看,不由得低聲驚呼。伏後的眼神充滿哀傷,證實了她的猜想。見到她們這種反應,劉平驟然覺得心臟一緊,看著劉協那鉛灰色的面孔,一個可怕的預感籠罩了他全身。伏後殷勤地為劉協掖了掖被角,然後緩緩站起身來,垂下雙手,用低沉而哀傷的聲音對著兩個人說道:「你們來晚了……陛下在今天清晨,已然龍馭賓天。」 §4 這聲音極低,聽在劉平和唐姬耳中卻不啻晴天霹靂。劉平盯著劉協那張沒有生氣的臉龐,思緒劇烈地翻騰著,這是上天給他開的一個大大的玩笑嗎?把一個失散了十八年的兄弟送到他面前,然後告訴他他已經離世了。 唐姬壓抑著悲痛,瘦小的身軀微微顫抖:「可我三天前離開的時候,陛下的龍體不是還好嗎?」伏後道:「從昨晚開始,陛下突然高熱不退,折騰了一宿。今天早晨我想讓他進些稀粥,可陛下已沒了氣息——還好,陛下是在睡夢中去世的,我想也許沒那麼痛苦。」 她最後補充的這句,像是在安慰自己。唐姬聞言身軀一軟,一下子僕倒在地,發出極力壓抑住的嗚咽聲。伏後迅速把她攙扶起來,嚴厲地對她說:「唐姐姐,你哭什麼?你忘記了嗎?陛下從未離去。」 聽到這句話,唐姬身子一震,嗚咽聲停止了。伏後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盈盈走到劉平身前,向這個陌生的男人跪下,用最恭敬的禮節拜道:「臣妾伏壽,拜見陛下。」 屋子裡的時間停滯了那麼一瞬間。劉平的腦子「嗡」了一聲,猛然間醒悟了,他終於抓到了之前一直模模糊糊的疑問。 「你們如此急迫地把我從溫縣召來,目的從一開始就只有這一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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