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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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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韋勢然問出這一句直指道心的疑問,天人紫陽筆登時陷入分裂。天人也罷、紫陽也罷,都必須先把這個關係到自身存亡的爭議捋平才行。 羅中夏沒料到,韋勢然一句話,居然讓天人紫陽筆陷入停滯。他喜出望外之際,本以為這只老狐狸還有什麼後手來反擊。沒想到韋勢然晃晃悠悠站起來,走到了自己身旁,伸出手來。 羅中夏大疑,自己已經身無筆靈,他還要做什麼?韋勢然的面容已經枯槁到不成樣子,仿佛隨時可能化成飛灰。他說不出話來,只是推著羅中夏的肩膀,似乎要帶著羅中夏去什麼地方。 遠處天人筆看到這一幕,面容一凜,不顧自己還在分裂狀態,冷哼一聲,遠遠飆出一隻觸手,正好抽中韋勢然。韋勢然不閃不避,拼出最後一絲力氣猛然一推,然後身軀劇震,化為飛灰。 與此同時,羅中夏被韋勢然這麼一推,整個人一下子撞進原本無法進入的心霾之中。 羅中夏先是一陣迷惑,隨即感覺自己像是跌進一個裝滿了果凍的游泳池,黏滯柔軟的心霾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身體飄浮於霧濛濛的虛空之中,不分上下左右。眼前是一片灰白,什麼都看不清楚,可隱約能感覺到一條條霾氣扭結在一起,不得舒展。 不知過了多久,他發現霧氣似乎稀薄了些,同時重力也在慢慢恢復。當羅中夏的雙腳再度踏上堅實的土地時,四周的心霾都散為淡淡霧靄,恍惚間看到前方有一個雅致竹亭,亭中影影綽綽坐著一個人。 羅中夏信步向前,快到亭子時,終於看清了那人的面目。他面色清瘦,青衿方冠,在一條黑漆案幾前正襟危坐,右手輕持一支毛筆,似是在紙上寫著什麼,然後忽然又側過頭去,饒有興致地伸出左手二指緩緩撚著筆毫,意態入神,似乎渾然不覺有人靠近。 羅中夏一見到他,不禁脫口而出:「是你!」 眼前這人,正是他第一次被青蓮筆上身時夢見的人物,後來又在韋勢然家中收藏的畫像上見過,他就是筆靈種種的起源——筆塚主人。 筆塚主人看到他,懸著手腕,淡然笑道:「暌違多年,不意又見到你們羅氏之人了。」他的笑容就像是博山爐飄出的香靄,縹緲不定。 羅中夏僵在原地,腦子裡百感交集,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這就是傳說中的筆塚主人啊?也就是說,我是在筆塚內嘍? 筆塚主人似乎看破了他的心事,搖了搖頭:「你如今仍在在下心霾之中,所見之形,不過是心霾鬱結的一個幻影罷了,真正的筆塚可還沒開呢!」說完又悠然自得地拿起筆,在紙上寫起字來。 「天人紫陽筆就在外頭,隨時等著打開筆塚,七侯只差青蓮筆就歸位了!您……您得快拿個主意!」羅中夏急匆匆地用最簡短的句子說出情況,希望能給筆塚主人帶來警告。可筆塚主人卻慢悠悠地寫了好長一幅墨汁淋漓的書法,這才輕輕擱筆,轉過頭來:「你先沒想過,為何你能進入這心霾?」 羅中夏被他這麼一提醒,才想起來這是件怪事。對啊,心霾不是會拒斥所有人嗎?別說他,就連天人筆以最強的狀態靠近,都會被彈出來。怎麼這一下子,他又能進來了?這其中一定有什麼理由,顯然韋勢然剛剛領悟到,所以才會把他往裡推,只可惜韋勢然已身死成灰,來不及詢問。 筆塚主人見他依然不解,歎笑了一聲:「癡兒。」他站起身來,負手站在亭邊,眺望迷迷茫茫的外面:「陸放翁先生應該告訴過你了吧,當年桃花源被天人筆與朱熹入侵,以致筆塚封閉。」 「是的,可是這事不著急……」羅中夏急躁地催促道。可筆塚主人豎起一根指頭,示意他少安毋躁。 「陸放翁先生所知,並非全貌。其實當年筆塚封閉,外因是朱熹所迫,可真正的內因,卻是我自己欲封。」 羅中夏仿佛受了當頭棒喝:「什麼,您自己想封塚?為什麼啊?」 「因為在下有一事縈繞於懷,久未能釋。」筆塚主人伸手在霧上一拂,氣息登時凝成一支支筆影,密密麻麻地懸浮在竹亭四周,可他倏然歎了一聲,意興闌珊,又是一拂,那些筆影又隨風散去。 「在下最初起意煉筆,是為了保存天下才情,不教其隨主人身死而消。可我在當塗煉製李太白那一支時,那青蓮筆卻不肯順服,踏空而去。這是之前從來沒發生過的事情。這讓在下突然意識到,煉筆之舉,究竟是愛惜才情,還是禁錮才情?若說是禁錮,忍見那許多驚才絕豔的才華就此消失,在世間沒了痕跡,實在可惜;若說是愛惜,那麼多天縱奇才,被拘束於筆具之內。我等視如珍寶,束之高閣,偶爾摩玩一二,可筆靈萬世不得解脫,豈不成了玩物?——青蓮筆的遁走,將在下點醒,並非所有筆靈,都甘心化筆。在下一介書生,何德何能,憑什麼去決斷這些天才的去留?」 筆塚主人說到這裡,面露痛苦之色,身體裡開始有絲絲縷縷的暗灰色心霾散逸出來。 「是煉是縱,是去是留,這個問題困擾在下良久,從唐至宋幾百年時光,仍未通透,以致鬱結於心,壅塞不暢。那些塊壘無從化解,反而越發沉積,後來竟化為絲絲縷縷心霾,時刻向身外散逸,繚繞至筆塚外圍。到了朱熹造訪之時,在下的身軀幾乎已全部散為霾灰,就算他不來,不出幾十年,筆塚也要自封。與他最後一戰,也是在叩問在下本心——天人筆欲吞噬諸筆,化萬為一,固然不對,可在下所作所為,就妥當嗎?」 羅中夏聽完這長長的自述,久久不能言語。他本來覺得筆塚主人煉才成筆,實在是威風極了,保存天下才情也是極好的立意,沒想到這其中還藏著如此深沉的痛苦,以致連筆塚都因此關閉。 「現在你該知道,為何獨有你能走進這心霾了吧?霾之心結,正在筆靈本身,所以唯有無筆之人,才不為排斥。」 羅中夏這才恍然大悟,明白韋勢然之前那些古怪舉動的用意。 小榕被天人筆吞噬之後,韋勢然便成了無筆之身,因此先覺察到了心霾的秘密(彼得雖然無筆,但他討去了懷素禪心,亦不能入)。可惜他已油盡燈枯,無法靠近,只好故意出言提醒,讓羅中夏答應天人筆的一切要求。表面看,是天人筆步步緊迫,拿走他的點睛和青蓮筆,其實正好讓羅中夏成了無筆的普通人,趁機入霾。 天人筆機關算盡,唯獨沒想到,筆塚四周繚繞的心霾,卻是要一個無筆之身才能進入。 「那您有辦法打敗外頭的天人筆嗎?」羅中夏問了個煞風景的問題。 筆塚主人搖頭:「在下不是說過嗎?只是心霾所化的一段幻影,豈是天人紫陽筆的對手。筆塚之內,才有你要尋求的答案。」 「可是青蓮筆找不到啊,怎麼才能去?」 筆塚主人拿起手裡的那支筆,遞到羅中夏的手裡:「人憑本心,筆亦如是,你找到正確的道路,心霾自解。自己選吧!」 筆塚主人留下這一句曖昧不清的話,整個身軀終於徹底消散,又化回心霾。羅中夏覺得眼前一晃,又回到了心霾外頭。他環顧四周,那六座石碑依舊光彩奪目,而韋勢然被天人筆抽碎的飛灰,剛剛徐徐落地。 看來外界的時間,恐怕只過去了一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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