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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


  諸葛兄弟只覺得眼前一亮,一道波紋狀的巨大半月衝擊波沿著直線疾突而來,一往無前。他們四個寒毛倒豎,紛紛朝兩側閃避。那道衝擊波呼嘯而過,正正擊中青箱巷的巷口,只聽「轟隆」一聲,巷口一帶屋舍碎成一地瓦礫,仍有殘留的氣流在半空劃出道道痕跡。

  羅中夏手持長劍,冷冷望著他們四個。他無論是在憫忠寺、退筆塚、綠天庵還是高陽洞,從來都是被動去接受、被動去反抗,一生之中,還從未如此主動地鋒芒畢露過。

  這一次,為了十九,他再也不能忍了。

  強橫的氣息噝噝流轉,禪心與詩仙迅速融匯一體。青蓮筆本來就是任情之筆,懷素禪心亦是狂草之心,加上羅中夏此時滔天的怒意,至極至盛。

  諸葛兄弟四人見識到青蓮筆的威力,絲毫不敢怠慢,諸葛春低聲道:「結陣!」

  兄弟四人毫不遲疑,各據一方,四支筆靈呼嘯而出,在半空結成一個菱形,與青蓮筆遙遙相對。韋定國一看到這四支筆靈,脫口而出:「初唐四傑?」

  諸葛秋看了韋定國一眼,咧嘴笑道:「老東西卻識貨。」

  初唐四傑是指王勃、駱賓王、楊炯與盧照鄰四位大家,這四人在初唐各擅勝場,詩文才學均是一時才俊,是以並稱四傑。諸葛兄弟四人的筆靈,正是煉自這四位大家。

  諸葛春握有王勃的滕王筆;諸葛夏握有駱賓王的檄筆;諸葛秋拿的是楊炯的邊塞筆;諸葛冬身上的是盧照鄰的五悲筆。兄弟四人心意相通,四傑筆靈亦氣質相契,兩者結合在一處,威力絕不可小覷。費老苦心孤詣訓練他們,甚至不惜讓四支筆靈寄身在兄弟四人身上,正是為了追求這種可怕的默契程度。

  羅中夏對初唐四傑瞭解不多,只聽鞠式耕約略提及過,想來不是什麼驚才絕豔的人物——至少與李白不在一個級數。他對這個小小的陣勢毫不在意,看著諸葛兄弟如臨大敵的臉色,只是冷笑一聲,青蓮筆再度攻來。

  這一次他沒有絲毫保留,上來便施展《草書歌行》。憑著懷素禪心,這詩的威力與高山寺那時候相比,不遑多讓。

  少年上人號懷素,草書天下稱獨步。墨池飛出北溟魚,筆鋒殺盡中山兔。

  刀風颯颯,筆鋒洋洋。懷素草書一往無前的狂放氣勢,被青蓮筆宣洩而出。霎時天昏地暗,飛沙走石。

  四傑筆陣在狂風中搖搖欲墜,卻偏偏不倒。諸葛春道:「五悲筆,出!」諸葛冬聞言雙手一掙,盧照鄰的五悲筆應聲而出。

  一股悲憤之氣迎面撲來,四下環境登時淒風苦雨。

  盧照鄰一生命運多舛,先染風疾,又中丹毒而致手足殘疾,萬念俱灰,只能歸養山林,在家中挖好墳墓,每日躺在其中等死,是以寫出《五悲文》,極言人生際遇。這五悲筆,浸透盧照鄰的失落之意,筆靈所及,能叫人心沮喪、意志消沉,任憑對方通天的氣勢,也要被搞至煙消雲散,再也提不起勁頭來。

  羅中夏初時還有些慌亂,隨即便恢復了正常。他冷笑一聲,口中詩句不斷,竟絲毫不受五悲筆的影響。那些悲雲被懷素草書沖得難以聚成一團。

  自古文人多悲愁,如李煜的愁筆、杜甫的秋風筆、唐婉的怨筆、韓非的孤憤筆、陳子昂的愴然筆等等,或殤國運,或歎數奇,或感傷時事,或深沉幽怨,每各有不同。這五悲筆不過是個對自身仕途充滿怨懣的文人,從境界就已經落了下乘,又豈能拘束得住放蕩不羈的李太白?

  諸葛冬見拘不住青蓮筆,奮力驅使五悲筆靈。那五悲筆突然筆須戟張,分作五束,猙獰如黃山怪松。

  那些悲雲陡然增多,層層疊疊,一浪浪朝著青蓮筆湧去。《五悲文》裡共有五悲:一悲才難,二悲窮道,三悲昔遊,四悲今日,五悲生途。世間任何人,都逃不過這五種悲傷的範圍。此時這五悲同時爆發,陰雲密布,滾滾黑雲中一悲高過一悲,一時間竟有要壓過青蓮筆的勢頭。

  羅中夏此時境界,與往日大不相同。他只略抬了抬頭,先停下了《草書歌行》,改口輕聲吟道:「別君去兮何時還?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盧照鄰在《五悲文》字裡行間,充滿著未能出仕朝廷的委屈,進而懷疑人生。而這幾句太白詩,說的正是不事權貴、遊遍名山的瀟灑之姿,簡直就是當面抽他的臉,而且還抽得劈啪作響。

  一頭幻化的白鹿自青蓮筆端躍出,甫一出世,便放蹄狂奔,如行走於五嶽之間,無牽無掛。五悲之雲被掛在鹿角之上,一會兒工夫就被急速飛奔的白鹿扯得七零八落,風流雲散。諸葛冬吐了一口血,身子晃了幾晃。

  悲愁之情與灑脫之意,並無絕對強弱之分。李煜的傷春悲秋,足可壓制岑參與高適的邊塞豪情;而蘇軾的豪放灑然,輕易便可橫掃「孤鳳悲吟」的元稹。

  無非只是境界高低而已。

  羅中夏準確地感知到了對方的風格,並準確地選擇了詩句予以對抗。這就是他的境界。顏政和秦宜在一旁看得瞠目結舌,他們印象裡那個無知大學生,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變成了這等強者。

  諸葛春原本打算是讓五悲筆困住青蓮,使其意志消沉,然後其他三筆齊上徹底壓制,這也是他們兄弟四人的常規戰法。但現在諸葛冬已經動用到了五悲的層次,還是無法約束住羅中夏的境界,看來尋常方式已不足以應對了。

  諸葛春十指併攏,低聲念動幾句,他頭頂的滕王筆,連續吐出氣象萬千的煙霞,煙霞中似還有孤鶩展翅。整個空間都開始劇烈地波動起來,無數裂隙憑空出現,旋即又消失不見,很快便構造出一棟精雕細琢的古樸樓閣,簷角龍梯無一不具。

  「《滕王閣序》?」羅中夏眉毛一揚,這篇古文他曾經讀到過,不過當時他境界不夠,不能領悟其中精妙之處,只依稀記得那兩句「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是千古絕唱。看來眼下這諸葛春是打算把自己困在滕王閣內。

  「可笑!」

  羅中夏深信,這些精雕細琢的東西,豈能比得過「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的皇皇大氣。他從容換作《關山月》,足可以抵消《滕王閣序》的影響。

  他早已經頓悟,筆靈之間的戰鬥,不是靠技巧,也不是靠能力,而是靠境界。

  一輪雲海間的明月,足以撐破滕王閣的狹小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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