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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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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遊仰天揮動拳頭,吼道:「老朱,你小子不仗義,現在還來賣什麼人情!」 朱熹在天上歎息一聲,不再相勸,專注於操控天人筆吞噬掉整個桃花源。陸游一手抱著童子,另外一隻大拳緊緊捏著,恨恨道:「這個腐儒,氣死老夫了!」 「就是這樣了。」筆塚主人的口氣終於出現了一絲落寞與疲憊。托孤結束了。他的本尊元神早已經被封閉在筆塚之內,這裡的分身也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我暫時還能抵擋得住天人筆的吞噬,你就趁這機會離開吧。」 陸遊「嗯」了一聲,面色嚴峻,他感覺自己的肩膀無比沉重。他如今負載的,可不只是沉積千年的才情,還有未來千年的希望所在。整整兩個千年,過去與未來,都交匯在了這一個沒有筆靈的人身上,陸遊忽然覺得有一種超級荒謬的奇異感受。 分身交代完這一切,轉身離去。只見他慢悠悠地踱出一步,兩步,三步,身體冉冉升起,朝著桃花源深處飛去。半空中傳來最後的朗笑:「雖然天數不可違,但我相信,天下才情,又豈是他區區儒門所能磨滅!塚有重開之日,才有再現之時。去吧!」 一瞬間,筆塚主人那種睥睨天下、縱觀千年的氣魄毫無保留地展現,甚至連朱熹的浩然正氣都一下子被壓制。暗紅色的天空出現了幾抹碧藍。朱熹睜開眼睛,呼吸有些急促,道心一時間竟有些紊亂。他頭頂的天人筆,也鳴啾不已。 借著天人筆的記憶,朱熹的腦海裡清晰地浮現當年的場景:筆塚主人一人護在百家之前,憑風而立,也是這一番言辭,也是這一番神情。 鋒芒畢露,群儒束手。 縱然只是筆塚主人的一個分身,也擁有著極強的實力,朱熹半點僥倖之心都不敢存。 陸遊抱著那小童,望著筆塚主人飄然而去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的眼眶一片濕潤。他不知道這是因為朱熹的背叛,還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這竟是與筆塚主人的永別。 「塚有重開之日,筆有再現之時。」 筆塚主人最後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無比溫和。隨即陸游和小童的身體逐漸變淡,他最後瞥了一眼遠方,在暗紅與碧藍交織的天空之下,兩個人影正在半空直面相對,要將那場千年之前的恩怨做一了結…… * 陸遊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和小童躺在一片桃林之中,旁邊的小河邊拴著一隻烏篷船,三支筆童斜靠在船邊,如同忠誠的船工在等待著主人歸來。 「我們走吧。」陸游抱起小童,慈祥而又和藹,他標誌性的鋒芒與銳氣似乎都留在了桃花源內。現在出現在武陵的,只是一個普通和善的老頭子罷了。 小童轉動著兩隻大眼睛:「我們去哪裡?」 「回家。」陸遊回答,他沒有再回過頭。 淳熙四年,失蹤近一年的理學大師朱熹東山再起,在廬山建立白鹿洞書院,開經講學,天下無不景從;淳熙七年,朱熹在武夷山設武夷精舍,刊定四書,為儒門萬世之法;紹熙四年,朱熹重建嶽麓書院,講授理學,一時聲勢極盛。沒有人知道,這位沉寂了許久的大師,為何會突然爆發,展現令人咋舌的才學與推行理學的執著。 慶元六年,朱熹在建陽與世長辭,臨終前尚在修訂《大學》,享年七十一歲。 十年之後,在山陰城中,一位老人亦溘然去世。他臨終之前,慢慢吟出「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然後伸出手來,緊緊握住了一個陌生少年的手不放,直到生命力從他身上徹底流失。周圍的家人都很驚訝,因為這個少年並不是他們家的一員。少年並沒有說出來歷,他沖老人的遺體磕了七個頭,大哭七聲,然後轉身離去,從此再沒人見過他。 他們兩人死後,朱子理學終於成為天下主流,之後歷朝無不奉為圭臬,定為官學。八股取士,皆以四書五經以及《朱子語類》為準繩,不敢逾越半步。儒學之盛,遠勝前世,直至近世,方呈式微之象。 而後一個甲子,儒門日漸衰落,星流雲散,幾至不存,又是半個甲子過去,方有複燃之兆。 屈指一算,時間已這麼過去了八百多個春秋,已近千年之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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