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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〇


  ▼第二十四章 咆哮萬里觸龍門

  筆塚主人似乎等待他這句話很久了,仍是那一副淡然笑容:「晦庵先生,看過那段往事,你仍堅持要如此嗎?」朱熹把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站起身來,像是下了一個極大的決心:

  「是的,這個決定我從一開始就沒有動搖過。」

  陸遊聽得有些糊塗,他驚訝地望望筆塚主人,又看看朱熹:「老朱,你腦子糊塗啦?打開這書筒,天人筆就會跑出來啊,咱們豈不是前功盡棄了?」朱熹轉頭對陸游平靜道:「陸兄,對不起,這魚書筒裡,其實並沒有什麼天人筆。」

  陸游霍然起身,愕然道:「不可能!我親自檢驗過的,裡面那股浩然正氣,不是天人是誰!」

  「有浩然正氣的,可不只是天人筆啊。」筆塚主人輕輕敲了敲桌面,語氣有些惋惜,似乎在說一件耐人尋味的事情。陸遊一下子怔住了,他的情緒仿佛黃河壺口的奔騰水流一下子凍結成冰淩。

  朱熹默默地起身離座,朝陸遊與筆塚主人深鞠一躬,然後把身體挺得筆直,黝黑的面孔變得不可捉摸。一股強悍的力量從他身子裡噴薄而出,朝四周湧去。這股氣勢就像是決口的洪流,一瀉千里,周圍的桃樹被震得東倒西歪,幾乎站立不住。筆塚主人揮一揮袖子,才讓它們回復原狀。小童早躲到了筆塚主人身後,面色有些驚恐。

  其實不獨小童,就連陸遊也驚呆了。他眼前的朱熹似乎換了一個人,還是同樣的眉眼,卻變得冷峻威嚴,甚至還有一絲絲悲憫世人的哀傷。很快那些通天氣勢彙聚到了朱熹的頭頂,彙聚成了一支筆。

  「不可能!」陸遊失聲叫道,他攥緊了拳頭,全身的筋骨咯咯作響,如臨大敵。

  他看到那一支筆的筆管之上豎銘一列字跡:「道源出於天,天不變,道亦不變。」

  正是董仲舒的天人筆!那支本來應該在宿陽孔廟被收回了的天人筆。

  筆塚主人一副好整以暇的表情,似乎他對這件事早了然於胸。他雙手一拱,朗聲道:「董夫子,咱們可是有一千多年沒見啦!」

  朱熹緩緩挪動脖頸,沉聲道:「這裡沒有什麼董仲舒,只有我朱熹,和我的意志。」他只是嘴唇稍微嚅動了一下,聲音卻居高臨下,無比清晰。這區區一句話,卻傳遞給了周遭無比的壓力。石凳石桌「哢吧」一聲裂開數條裂縫,轟然坍塌在地,化成一堆瓦礫;幾棵稍微細瘦一點的桃樹攔腰折斷;就連小山坡本身都微微一顫,抖起許多塵土。

  陸遊連忙運氣抵禦,才勉強站穩,胸口一陣憋悶。他略偏了偏頭,發現筆塚主人的臉露出無數細小裂縫,整個面部支離破碎。它只是桃樹所化,自然承受不住這澎湃的壓力。那個小童嚇得雙手抱頭,陸遊一個箭步過去,把他拽到自己身後。

  過不多時,這化身「啪」地碎成了千百片木屑,四散而飛。筆塚主人的聲音變得有些意外:「閣下仍舊是晦庵先生?」他原本以為天人筆一定會侵佔朱熹的身體,借機復活,但現在看起來,朱熹似乎仍舊擁有自由意志。

  朱熹舉起右手,食指朝天。

  「我並非被它控制,而是我選擇了與它神會——現在的我,不是天人筆的奴僕,而是可以操控天人筆的筆塚吏。」天人筆乖巧地圍著朱熹轉了一圈,似乎是為了證明他的說法。陸遊大吼道:「不可能!你已經有紫陽筆了,沒人能同時擁有兩支筆靈!」

  朱熹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陸遊:「陸兄你說得對,沒人能同時擁有兩支筆靈。」他朝著那寒梅魚書筒道:「在那魚書筒裡裝的,才是我的紫陽筆。」

  陸游倒退了三步,如遭雷擊。他突然意識到,書筒裡那濃郁的浩然正氣,原來並不是出自天人筆,而是紫陽筆散發出來的。

  「可你是怎麼做到的?」陸遊不甘心地問。除非筆塚吏死亡,否則人筆絕不可能分離,因為一心不能兩用。朱熹卻能把自己的紫陽筆封印起來,換上了天人筆,這實在太違反常識了。

  「陸兄你是否還記得我在宿陽教訓那些筆塚吏的話?」朱熹語氣很溫和,「每個人都有兩心——人心與道心。順應天理的是道心,徇情欲的是人心。只有革盡人欲,複盡天理,方才是正道。」

  陸遊不情願地點了點頭。他當時對朱熹這套說辭不屑一顧,覺得太過迂腐。

  「我修煉理氣多年,人心漸蛻,道心漸盛,此消彼長之下,方才有了紫陽筆。我為了不影響修身養性,就讓紫陽筆選擇了與我的人心結合。在孔廟中,這一筆一心同時被收到魚書筒中,反倒因禍得福,讓我只剩下一顆純粹的道心,旁無雜念——這正是『滅人欲,存天理』的至純境界啊!」

  「原來你受重傷的事,根本就是在騙我!」陸游怒不可遏,胡鬚根根豎立。

  「並不是那樣。」朱熹微微露出苦笑,「這樣的事情,也是我始料未及的。孔廟之時,我本意是想拼出自己的道心,與天人筆同歸於盡,因為我不能容忍一位儒學天才死後還被禁錮在筆靈裡。可當我沖過去的時候,天人筆卻感應到了我的浩然之氣,向我的意識傳遞過來一條信息。」

  陸遊還記得,當時朱熹沖到天人筆前,綻放出了耀眼的光芒。天人筆在一瞬間有些退縮,這才被陸游捉住機會救回筆靈。他一直以為那是朱熹最後的神通,沒想到居然別有內情。

  「天人筆——或者說是董仲舒——要求我履行儒生的天職,讓他借助我的身體振興儒家。我拒絕了,我告訴他,儒學復興只能經我的理氣之學,而非其他。就算他是尊崇無比的老前輩,也別想動搖我對真理的追尋。遭到我的拒絕之後,天人筆無比憤怒,它想要把紫陽筆徹底吞噬,我別無選擇,只能讓紫陽筆和人心主動鑽入魚書筒。」

  朱熹回憶著當時的情景,如今說起來很長,其實只是一瞬間罷了。

  「失去了紫陽筆和人心,天人筆以為我只剩下一副軀殼,便打算乘虛而入佔據我的身體。可它沒有料到,我仍舊有一顆道心留存。你們都知道,當一支筆靈侵入一個人空蕩蕩的身體,卻發現他的心還在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

  「神會或者寄身……」陸遊喃喃道,事實上這正是筆靈認主的原理:筆靈深入人身,與筆塚吏的心碰觸結合,然後供其驅使。無論多麼強大的筆靈,都無法超脫這個規律。

  「不錯,陰差陽錯之下,天人筆反而被我吸收,變成了我的筆靈。」朱熹語氣變得激動起來,「就在那一瞬間,我做到了『滅人欲,存天理』。人欲被徹底摒棄,只有坦坦蕩蕩的天道。」他雙眼閃閃發亮,周身的氣勢更為猛烈。

  「那你還裝出一副重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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