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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八


  陸氏兄弟聽了暗暗心驚。這理氣論,本是朱熹一貫主張的,他認為天地之間,先有「理」,後有「氣」,理是形而上者,是萬物運轉的規律;氣是形而下者,是生成萬物的質料。理依氣而生萬物,所以這天地之間,無非只有理、氣二字。

  這套理論陸氏兄弟早已熟知,他們請朱熹來鵝湖寺論道,也是想就這個學說進行辯駁。想不到,這個朱熹居然已經把理氣發揮到了這種程度,早已脫離了學術的範疇。這究竟是什麼樣的體用啊!

  陸游冷冷哼了一聲:「什麼理氣體用,我看也不過是故弄玄虛。倒要看看我這拳頭,是不是破得開!」他猛一提氣,整條右臂肌肉緊繃,右拳居然硬生生扛住重重壓力,朝著朱熹面門搗去。

  朱熹不閃不避,站起身來沉聲道:「天人感應,萬物歸道。在這支筆的範圍之內,我就是理,我就是氣,我就是這天地之間的規矩!」說完這一句話,朱熹的身軀陡然變得高大起來。紫光圈內的壓力立刻發生了逆轉。猝不及防的陸游和陸氏兄弟身子俱都先是一沉,然後飄浮到了半空,好似大地對他們已無任何束縛。

  陸遊有些惱怒,他之前可從來沒想到過朱熹的領域控制如此強大。他悶哼一聲,在半空轉動腰身,雙拳連連擊出。朱熹不慌不忙,一一閃避。只要在紫光的領域內,他就可以輕鬆改變規則,饒是陸遊拳勁再強,也難以碰到他。

  陸遊連續打出數十拳,全都被朱熹改變了拳勢。澄心亭內一會兒沉滯壅塞,一會兒飄忽無定,他的動作變形得厲害,拳拳落空。陸遊暗想這樣下去早晚會被朱熹玩弄於股掌,立刻雙掌猛然一合,一股氣勁噴薄而出。身子借著這股力量霎時退開了數十步,脫離了紫光的籠罩範圍。朱熹也不緊追,只把圈內的規則恢復正常,慢慢把面如土色的陸九齡和陸九淵重新擱回地面。

  看到陸遊退開,朱熹站在亭中道:「閣下已經見識到了,可以收手了嗎?」陸遊發覺自己頭頂的髮髻已經散開,他索性一把扯下束巾,把頭發散披下來,大聲道:「這理氣果然不得了,讓我再試試。」朱熹皺了皺眉頭,心想我已留足了面子,這瘋子怎麼還如此糾纏不清。

  他生性並不爭強好勝,但卻極為執拗,陸遊既然如此逼迫,朱熹自然也不會一味忍讓退縮。他雙袖一拂,如同一塊頑石坐定,對數丈開外的陸遊道:「倘若這一次你還攻不進這圈子,便不要妨礙了我與陸家兄弟論道。」

  陸遊道:「好,一言為定!」他這次也不再靠近澄心亭,只是遠遠地輕抬右臂,手掌做了個握筆的姿勢,手臂微屈,忽然道:「九齡、九淵,你們兩個仔細了,我這一招威力太大,可說不定會傷到你們。」

  陸氏兄弟面色俱是一變,正要起身離開,朱熹卻道:「聖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兩位學究天人,超凡入聖,不必如此驚惶。有我的浩然正氣,可保全兩位安全。」陸九淵、陸九齡相顧苦笑,心想今日本來是好端端的論道,卻變成了莫名其妙的神異決鬥,對他們兩個讀書人來說,可真是場無妄之災。

  朱熹負手而立,頭頂的筆靈盤旋數圈,包裹著澄心亭的紫色光球又漲大了幾分,而且圈內光芒比從前更加密集。陸遊忽然右臂一動,做了一個擲筆的手勢,大聲道:「投筆式!」

  一股極大的力量從陸遊的手中擲出,化作一道筆形的青光,朝著澄心亭射來。這道青光速度極快,一瞬間已刺入紫球之中。朱熹袍袖一揮,紫圈內的規則立刻改變,密度凝固為無限大,生生刹住了青光的衝刺勢頭。不料這道青光勇往直前,仍向前鑽破了數寸紫光。

  朱熹黑黝黝的面孔看不出一絲情緒,繼續靠著理、氣的規則之力去施加威壓。這青光天然帶著一絲決然,雖是被重重攔阻,卻始終力道不變,像一把錐子一樣頑強地一寸寸鑽過去。朱熹連忙又變換了數種規則,卻都難以撼動青光的衝擊力。

  眼看這青光即將鑽破紫圈,朱熹沉沉喝了一聲:「道心!」從他胸中驟然爆出一個小太極,牽引著紫圈內流轉的光氣,整個領域逐漸流成一個大的太極圖式。那青光縱然強橫,終究只能順著太極轉動循環,直至力道耗盡。

  這算是朱熹目前最強悍的一招。按照他的哲學理念,人性分「道心」和「人心」兩種,其中「道心」依照天道而生,最為強大。剛才他便是召喚出自己的道心,使其與領域中的理、氣融合,達到「吾即是道」的太極境界。

  只是這一招威力雖大,消耗也是相當驚人。要知道,規則承載著天地運轉,要讓一個人的肉身變成規則,哪怕是承載澄心亭大小的領域運作,也是極耗心神的。朱熹的道心尚不夠強韌,等到這青光被太極消磨光之後,他幾乎油盡燈枯,面色微微發白,腳下有些虛浮,澄心亭周圍的紫光圈也暗淡了許多。

  陸遊看到那青光逐漸被太極消解,目露讚賞之色,忽然哈哈大笑,連連擺手道:「不打啦,不打啦,我已經輸了。」朱熹和陸氏兄弟這才松了一口氣。朱熹神念一動,護住亭子的紫光圈飛到半空,重新凝為一支筆靈,然後消失在他體內。

  陸遊再度走進亭中,先對陸氏兄弟道:「沒嚇到你們吧?」陸九齡勉強笑道:「叔叔你搞出這許多神異花樣,倒是把我們兄弟給唬到了。」陸遊雙手按在他們兩個肩膀上道:「這是為叔的不是,給你們壓壓驚。」他雙掌輕送,兩兄弟立刻覺得體內流入一股暖流,霎時遊遍四肢百骸,登時心平氣和。

  安撫完兩位族侄,陸游轉過來盯著朱熹,表情變得鄭重無比,一字一頓問道:「這支筆靈能體用理、氣,構成自己的領域,自成規矩,實在是一支好筆!老夫生平閱筆無數,還不曾聽過有這種功用的。你這筆,叫什麼名字?」

  朱熹坐回坐墊上,雙手撫膝,恢復到面無表情的樣子:「紫陽筆。」

  「這筆從何而來?」

  「紫陽是朱某的別號。這筆,自然就是我自己所化。」朱熹回答。

  陸遊先是一怔,旋即蹺起大拇指贊道:「你果然是個不世出的奇才。」朱熹奇道:「先生何出此言?」

  陸遊兩片花白鬍子激動得一顫一顫。他在亭裡來回走了兩圈,不住搓手,嘴裡說道:「要知道,歷代筆靈,無不是在筆主辭世前,由筆塚主人親自煉成靈體,還從來不曾有人憑著自己的力量,在生前為自己煉出筆靈來。你這紫陽筆,實在是亙古未有的奇遇哪!你自己都不知道嗎?」

  朱熹肅然道:「理氣本是天道所在,我順乎天道,自然無往而不利,又豈是別人能比的。」

  陸遊微微皺起眉頭,覺得這人的回答有些迂腐,他可不喜歡,不過言辭間那股舍我其誰的傲氣卻值得欣賞。

  陸遊聳聳鼻子,忽然想到一個問題:「筆靈與人心本是息息相關,俗話說一心不能二用,所以必須要等筆主臨死之時,才能采心煉出筆來。你如今尚活著,又怎能煉出筆靈來呢?難道你有兩顆心不成?」

  朱熹聽到這問題,只是矜持地微微一笑,簡短答道:「無非是正心、誠意而已。」

  這確實是他的肺腑之言。朱熹多少年孜孜向學,心無旁騖,只想讀聖賢書,可從來沒考慮過煉什麼筆靈。一直到他的「理氣論」大成之時,不知為何,這一支紫陽筆便自然而然地出現在體內。他是個簡單的人,一向認為學問之道,只在「正心誠意」四字之內,想來筆靈的修煉之道,亦複如是。陸遊既然問起,他便這樣答了。

  陸遊見他說得簡單,只道是不願意透露自家修煉法門,也不好強求,搓著手歎息道:「這歷代以來,筆靈煉了也不知有多少,還不曾見過這樣的,閣下可謂開天闢地第一人,難得,實在難得。」他這個人愛筆成癡,於歷代筆靈掌故十分熟稔,如今見到有人自煉成筆,自然是見獵心喜。

  朱熹忽然問道:「閣下……莫非就是筆塚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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