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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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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句一出,如滿弓松弦。 青蓮靈筆驟然爆發,前面蓄積的巨大能量潰堤般蜂擁而來,平地湧起一陣風雷。只見筆靈淩空飛舞,神意洋洋,如癲似狂,竟似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握住,在虛空之上大書特書,字跡如癲似狂,引得飄風驟雨,落花飛雪,無不具象。 這攻勢如同大江湧流,一瀉千里,大開大闔,其勢滔滔不絕,讓觀者神色震惶,充滿了面對天地之能的無力感。羅中夏自得了青蓮筆來,從未打得如此酣暢淋漓,抒盡意興。三個人面對滔天巨浪,如一葉孤舟,只覺得四周無數飛鏃嗖嗖劃過,頭暈目眩,無所適從。懷素雖有一顆禪心,卻以癲狂著稱,此時本性畢露,更見囂張。 起來向壁不停手,一行數字大如鬥。 恍恍如聞神鬼驚,時時只見龍蛇走。 左盤右蹙如驚電,狀同楚漢相攻戰。 * 《草書歌行》一句緊接一句,一浪高過一浪。以往詩戰,只能明其字,不能體其意,今天這一首卻全無隔閡,至此青蓮筆靈的攻勢再無窒澀,一氣呵成。詩意綿綿不絕,筆力肆意縱橫,兩下交融,把當日李太白一見懷素醉草字帖的酣暢之情表達得淋漓盡致,幾似重現零陵相聚舊景。讓人不禁懷疑,若非懷素再生,誰還能寫得如此放蕩不羈的豪快草書。 此時人、筆、詩三合一體,一支太白青蓮筆寫盡了狂草神韻,萬里長風,傲視萬生,天地之間再無任何事物能攖其鋒、阻其勢。 湖南七郡凡幾家, 家家屏障書題遍。 王逸少,張伯英, 古來幾許浪得名。 張顛老死不足數, 我師此義不師古。 * 只可憐那三個人在狂風驟雨般的攻勢之下,全無還手之力,任憑被青蓮筆的《草書歌行》牽引著上下顛沛,身體一點點被沖刷剝離,腦中充塞絕望和惶恐,就連抬手呼救尚不能行,遑論叫出筆靈反擊。 狂潮奔流,筆鋒滔滔,層疊交替之間,狂草的韻律回旋流轉,無始無終,整個高山寺內無處不響起鏗鏘響動。忽而自千仞之巔峰飛墜而落,挾帶著雷霆與風聲,向著深不可測的溝壑無限逼近,與穀底轟然撞擊,迸發鏗鏘四濺的火花,宛若祭典中的禮炮。緊接著巨大的勢能使得響聲倏然拔地反彈,再度高高拋起,劃過一道金黃色的軌跡,飛越已經變成天空一個小黑點的山峰之巔。 三人只覺得骨酥筋軟,感覺到自己被一點一點沖刷消融,最後被徹底融化在這韻律之中…… 「古來萬事貴天生,何必要公孫大娘渾脫舞。」 羅中夏緩聲一字一字吐出最後兩句,慢慢收了詩勢。青蓮筆寫完這篇詩,痛快無比,停在空中的身軀仍舊微微發顫,筆尾青蓮容光煥發。遠處山峰深谷仍舊有隆隆聲傳來,餘音繚繞。 而在他的面前,風雨已住,已經沒有人還能站在原地了。這《草書歌行》的強勁,實在是威力無儔。 三個人包括鄭和,全都伏在地上,奄奄一息。他們身上沒有一處傷口,但全身的力量和精神卻已經在剛才的打擊中被沖刷一空,現在的他們瞪著空洞的雙眼,哪怕是挪動一節小拇指都難,整個人仿佛被掏空了。 羅中夏站定在地,長收一口氣,仿佛剛剛回過神來。奪目的光芒逐漸從背後收斂,像孔雀收起了自己的彩屏。他招了招手,讓青蓮筆回歸靈台,然後轉動頭顱。顏政和十九在一旁目瞪口呆,已經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 羅中夏沖顏政和十九笑了笑,從那三個人身上踏過,徑直來到他們身旁。他半蹲下去,伸出手,用低沉、充滿愧疚的聲音說道:「謝謝你們,對不起!」 這七個字的意義,三個人都明白,也根本無須多說什麼。顏政也伸出手去,打了他的手一下,笑道:「我就說嘛,你有死裡逃生的命格。」 十九還是默不作聲,羅中夏俯下身子,伸出手去擦她臉頰上的淚水。她沒料到他竟會做出這種舉動,想朝後躲閃,身子卻無法移動,只好任由他去擦。她閉上了眼睛,感覺這個人和之前畏畏縮縮的氣質變得完全不同,有一種熟悉的感覺……對了,就像是房老師。一想到這裡,十九蒼白的臉孔泛起幾絲溫潤血色,不再掙扎。 顏政儘管受了重傷,可還是拼了老命扭轉脖子旁觀,看他居然使出這種手段,不禁問道:「你剛才究竟去哪裡了,是懷素的退筆塚,還是花花公子編輯部啊?」 羅中夏微微一笑,顯得頗為從容穩重,他把十九臉上的淚水擦乾,道:「今日之我,已非從前。」這話說得大有禪意,顏政和十九面面相覷,不知該露出什麼表情才好,心中居然都有了敬畏之感,仿佛這傢伙是一代宗師一般。 羅中夏拍了拍十九的肩,然後一口氣站起身來。顏政問他去哪裡,羅中夏回過頭答道:「我去問他們一些問題。」 他踩著那一片瓦礫殘葉,來到那三人橫臥之處。鄭和仰面朝天,肌肉已比剛才萎縮,稍微恢復了正常體形,兩塊胸肌上下微動,表明他尚有呼吸;諸葛淳栽進了一個銅制香爐,露出一個碩大的屁股在外面翹著;褚一民受傷最重,他的鬼筆面具四分五裂,整張臉就像是一張未完成的拼圖。 羅中夏首先揪起了褚一民,揚手甩掉了他的面具。面具底下的褚一民瞪大了血紅色的眼睛,嘴唇微微發顫——原來他相對其他人功力比較深,所以一直沒失去神志。但現在他寧願自己已經不省人事了。 「你的主人,到底是誰?」羅中夏問,聲音不急不躁,態度和藹,卻自有一番逼人的氣勢。 「我不能說。」褚一民本來就沒什麼血色的臉如今更加蒼白,「我說了,就會死。」 「哦。」 褚一民閉上眼睛,準備承受隨之而來的拷打。 但出乎意料的是,什麼都沒發生。羅中夏鬆開了他,轉向諸葛淳。他用青蓮筆給諸葛淳輸了些力氣,於是諸葛淳很快也從昏迷中醒來。「你的主人,是誰?」 「褚……褚大哥。」諸葛淳慌得說話開始結巴。 羅中夏笑了:「那麼在他之上呢?」諸葛淳趕緊搖搖頭道:「不知道。」羅中夏「嗯」了一聲,把他放開。諸葛淳暗自松了一口氣,不料羅中夏忽然又回轉過來,心中又是一緊。 「問個題外話,那天在醫院裡,你襲擊了我、顏政和小榕,是誰主使的?」 「呃……」諸葛淳不敢說,只是把目光投向那邊的褚一民。 「我明白了,謝謝你。」羅中夏歎息了一聲,一股悵然之情油然而生。原來自己畢竟冤枉了小榕,這種委屈,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報償給她。 羅中夏站起身來,突然,一陣陰冷的山風刮過,就連體內靈氣充沛的他,都不禁打了一個寒戰。他急忙回頭,四周暮色沉沉,山林寂寂,沒什麼異常的情況。可憑藉著青蓮筆,羅中夏還是感覺到了一陣莫名的惡寒。 突然,褚一民的身體暴起,整個人動了起來。羅中夏一驚,沒想到在青蓮筆和懷素的合力攻擊之下,他居然這麼快就恢復了。可再仔細一看,卻發現褚一民根本不是自己爬起來的,而是被什麼力量生生抓起來的,他保持著直立狀態,腳底距離地面有十幾釐米,四肢無力地劃來劃去,就像一隻被人類抓住的蚱蜢。 「喂!」羅中夏急忙過去抓住他的雙腿,試圖把他拽下來。誰知那股力量奇大,褚一民鮮血狂噴,喉嚨裡發出呵呵的聲音。羅中夏急中生智,祭出青蓮筆,具象化了一句「山海幾千重」,這才憑著重力把褚一民拽了下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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