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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六


  這庵前掛著一塊木匾,上書「綠天庵」三個字。羅中夏心中一動,莫非他就是……

  庵內素淨,只有一張木榻、一張長桌、兩把繩床、一尊佛像。桌上擺著文房四寶,不過已經許久未曾動過。倒是床頭散落著幾片芭蕉葉子,其上墨蹟未乾。和尚拿來兩個木杯,將其中一杯遞給羅中夏:

  「太白兄,我知你好飲,可惜這裡無茶無酒,只好以淨水一杯聊作招待了。」

  羅中夏接過杯子,一飲而盡。他從來沒喝過這麼好喝的水,清涼柔滑,沁人心脾,整個靈魂似乎都被洗滌。他放下杯子,遲疑地開口問道:「你……呃……這位大師,您是懷素?」

  和尚淡淡一笑:「那叫懷素的和尚,已經死了許久,在這塚中的,無非是一個無所皈依的魂魄罷了,是與不是,又有什麼分別呢?」

  「這麼說,您是嘍?」羅中夏不甘心地追問。

  「正如你是李太白,你又不是李太白。外面一個綠天庵,這裡也有一個綠天庵。」和尚戲謔地眨了眨眼睛,也不知是對羅中夏說還是對青蓮筆說。兩人一時無語。懷素起身又為他倒了一杯水,徐徐坐了回去。

  羅中夏沒想到這綠天庵內,藏的卻是懷素本人。千年的古人,如今竟鮮活地出現在自己面前,還是個傳說中的名人,這讓他心潮起伏,有些異樣的激動。

  羅中夏見懷素久久不言,忍不住開口又問:「大師跟李白很熟嗎?」

  「有一面之緣,不過勝知己多矣。」懷素看了他一眼,「你可知剛才若非蕉龍嗅到你身上有李太白的氣味,只怕才一踏進這綠天庵,就被那四條龍吃了呢。」

  羅中夏這才知道,自己被褚一民擺了一道,差點莫名其妙地掛了,後背不禁有些冷汗。

  窗外蕉樹林發出風過樹林的沙沙聲,間或有一兩聲鳥鳴,此時該是綠天庵世界的午後。懷素推開木窗,讓林風穿堂而過,一時間沉醉其中。他回過頭來,道:

  「太白兄,你觀這自囚之地,卻還不錯吧?」

  「自囚?」

  「心不自囚,如何自囚?」

  這種禪宗式的機鋒,羅中夏根本不明白,他只能傻愣愣地回答道:「那就沒的可囚了吧?」懷素拊掌大笑,贊道:「太白兄好機鋒!」羅中夏大拙若巧,無意中卻合了禪宗的路子。

  「你可知懷素和尚為何在此地嗎?」

  羅中夏搖了搖頭。

  「你既然身負筆靈,想來該知道筆塚主人了?」

  「嗯,聽過。」

  懷素把頭轉回窗外,口氣全用第三人稱,似是在說別人的事:

  「此事就是由他而起。那懷素和尚在臨終之時,有一位先生來榻前找他,自稱是筆塚主人,要把他煉成筆靈,說以後書法便可長存於世。懷素和尚愚鈍,一世不拘於酒筆,只求個自在,又何必留戀什麼筆靈呢。可筆塚主人再三勉強,於是懷素和尚撿來四片蕉葉,傾注一生寫下四個龍字,然後神盡而亡。一縷魂魄不散,用這四條龍字化成一尊退筆塚,自囚於內,以示決心,已經有一千二百餘年了。名為退筆,實為退心。」

  羅中夏默然,庵外那一番景象原來全是「龍」字所化,而眼前這個懷素,只是一個鬼魂罷了。為了不被煉成筆靈,拘束形體,他竟選擇在這方寸之地自囚千年,可稱得上是大決心了。「再三勉強」四個字輕描淡寫,不知後面隱藏著多少驚心動魄。

  懷素抬眼看了眼青蓮筆,問道:「太白兄神游宇外,縱橫恣意,青蓮又怎麼會甘心為筆塚主人之僕呢?」

  羅中夏連忙解釋道:「這支青蓮,只是遺筆,真正的青蓮筆已經不在了。」然後他把青蓮筆雖名列管城七侯之一,卻從未受過拘羈的事情告訴懷素。懷素聽了,頗為欣慰,連連點頭道:「太白兄不愧是謫仙人,和尚我愚鈍,只好用此下策,太白兄卻灑脫而去,可比和尚境界高得多了。」

  羅中夏心中一動,猛然想起那詩的第三句「手辭萬眾灑然去」,莫非是指這個?他一轉念,惦記著十九和顏政他們的安危,截口道:「大師,我此來是為了退筆。」

  「退筆?」懷素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不錯!退筆。」羅中夏把此事前後首尾說了一遍,懷素笑道:「原來太白兄也未能勘破,來這裡尋個解脫。」

  「希望大師能成全。」

  「你覺得此地如何?」懷素答非所問。

  羅中夏不知道他的用意,謹慎地回答道:「還,還好……蠻清靜的。」

  「既如此,不妨與我在此地清修,不與世俗沾染,也就無所謂退與不退了。」

  羅中夏被問住了,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才好。懷素還要說些什麼,忽然窗外景色一滯,在極遠處似乎有什麼聲音在呼喊著,令這綠天庵的幻景也為之波動。

  懷素伸出指頭,在空中一劃,憑空截出一片空間,可以窺到外部世界的動靜。羅中夏只看了一眼,覺得全身的血液幾乎都凝固了。

  在那個畫面裡,顏政和十九正在武殿之前拼命抵擋著褚一民、鄭和、諸葛淳等三人的攻擊,一邊朝著退筆塚狂喊:

  「羅中夏,快出來!那裡危險!」

  原來就在羅中夏剛剛進入綠天庵的時候,顏政居然動了。

  在醫院臨走的時候,彼得和尚交給他一串黃木佛珠,交代說:「此去東山,兇險一定不小,這串佛珠是我的護身之物,雖然是後來補充過的,卻也凝聚了我一身守禦的能力,也許能派得上用場。」

  這佛珠覺察到主人身陷險境,於是自行斷裂,黃木製成的珠子落在地上,悄無聲息,竟像水滴入地一樣消失不見。過不多久,有淡紫色的霧氣蒸騰而出,籠罩顏政全身。長吉詩囊受這佛霧的干擾,對他全身的控制力度有了輕微的減弱,顏政神志有些恢復,發現自己只剩下一根小拇指能動。

  但這就足夠了。

  他暗中勉強運起畫眉筆,貫注於小拇指上,朝著自己一戳,壓力登時大減。褚一民給他鎖上長吉詩囊還不足五分鐘,因此畫眉筆恢復到五分鐘前,剛好能去除詩囊的威脅。

  顏政之前聽到諸葛淳的話,得知羅中夏中了褚一民的奸計,貿然踏入綠天庵,如今生死懸於一線。他是個爽朗人,雖然覺得羅中夏那件事做得不夠地道,但他有他的苦衷,只是過於輕信他人;如今身陷死地,自己是不能坐視不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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