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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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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老猝不及防,一下子被褚一民抓了個正著,他只覺得一股透徹的陰冷順著指頭滲入骨髓和神經。 費老毫不遲疑,雙手回推。褚一民以為他想用通鑒筆抓住自己,慌忙小腹一縮。不料費老這一次卻用的正宗太極氣勁,一記「撥雲見日」結結實實打在褚一民肚子上。 褚一民吃了那一記打擊,面容痛苦不堪,似哭非笑,整個人開始進入一種奇妙的狀態。他頎長的身子直直擺動著,如同一具僵屍,忽然扯開嗓子叫了起來。那嗓音淒厲尖嘶,忽高忽低,在這空山夜半的古廟之外徘徊不去,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南山何其悲,鬼雨灑空草。長安夜半秋,風前幾人老。低迷黃昏徑,嫋嫋青櫟道。月午樹無影,一山唯白曉。漆炬迎新人,幽壙螢擾擾。」 這詩句鬼氣森森,光是聽就已經讓人不住打寒戰,何況褚一民本身的嗓音還有一種奇怪的魔力能攫住人心。隨著詩句吟出,一團白森森的幽靈從褚一民的背後飄出來。 這團幽靈形狀飄忽不定,開始仿佛是支筆的形狀,後來竟幻化成一張慘白的人臉面具,附著在褚一民臉上,讓他看上去表情木然。 費老剛要動,那一股涼氣已經開始從肩膀向全身蔓延,這鬼氣應和著詩的節奏,怨恨悲愁,縹縹緲緲地纏繞在神經之上。褚一民戴著面具,開始起舞,四肢節折,轉腕屈膝,光憑動作就讓人感覺到萬般痛苦。費老看了他的動作,不知為什麼心中一顫,愁苦難忍。 他運起通鑒筆「唰」地劈下來,用史家中正之心驅散悲絲,又轉向去抓那筆靈所化的面具。筆鋒一晃,幾乎要扯下面具。褚一民忽然又變了動作,面具聳動,一腔鬱卒隨著詩聲洶湧而出。 「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惟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動作悲憤激越,把詩者感懷之心表達得淋漓盡致。以面具覆面,純以肢體表達諸般情感,是為演舞者最高境界。此時的褚一民完美地用動作把情緒傳達給觀者,堪稱大師。古廟子夜,一個黑白袍人戴著面具起舞,這場景真是說不出地詭異。 史家講究心存史外,不以物喜,但唯有悲屈一事往往最能引發唏噓,如屈原投江、太史公腐刑,等等。後人寫史至此,無不擱筆感歎,是以這種情緒恰與通鑒筆的史家特質相合。加上費老受傷過重,通鑒筆已難支撐。 他為求不為面具感染情緒,只好閉上眼睛,沉聲道:「原來是李賀的鬼筆,失敬!」 「居然被你認出來了,佩服!」褚一民戴著那面具說。 李賀生在晚唐,詩以幽深奇譎、虛荒誕幻而著稱,人皆稱其為鬼才。他一生愁苦抑鬱,體弱多病,手指瘦如雞爪,卒時僅二十七歲。他身死之後,筆靈被筆塚主人收之,但因為詭異莫測,在歷史上時隱時現,到後來變成了一個傳說,諸葛家和韋家誰都不曾見過。想不到這筆靈今天居然出現在東山之上。 戴著面具的褚一民一搖一擺,緩步上前,嗓子如同唱戲般抑揚頓挫:「既已知鬼,其必有死。」雞爪一樣的白手伸開五指,如同五根鋼針去抓費老的腦袋。 「住手!」 一道刀光閃過,「唰」地在那蒼白的手上留下了好長一道血痕。褚一民突然受襲,慌忙把手縮回去。他的動作一亂,情緒感染力陡減。費老只覺得心中一松,哇地吐出一攤鮮血,面容瞬間蒼老了不少。 十九、顏政和羅中夏從山牆那邊閃了出來。 諸葛淳見了十九和顏政,褚一民見了羅中夏,他們互相對視,彼此都露出一絲奇妙的表情。月明星稀,夜幕之下,高山寺前一下子陷入一種奇妙的僵局。 最初打破這個沉默局面的是鄭和,隨著一陣嘩啦嘩啦的瓦礫碰撞聲,碩大的鄭和搖搖晃晃從正殿前站起來。他這一走,高山寺的大雄寶殿再也支撐不住,轟然倒塌,變成了一片廢墟。 大雄寶殿倒塌之後,後面的武殿和那傳說中的綠天庵遺址便進入眾人的視線。綠天庵遺址尚在遠處,薄霧濛濛,只看得到庵上一角。那棟武殿倒是看得清楚,這殿堂比大雄寶殿小了一些,木質結構,暗淡無光,比大雄寶殿還破落幾分。 羅中夏看了一眼遠處綠天庵的遺址,心中一陣天人交戰。退筆之法,就在眼前,究竟該如何是好……剛才戰鬥雖然劇烈,可那畢竟是別人的事情,嚴格來說和自己半點關係也無。他此來東山,真實原因並非是為了幫著十九報仇,完全是因為聽說這裡還有退筆之法的緣故。 他心裡一時亂了起來。 這時諸葛淳從地上爬了起來,用手絹擦擦嘴角的血,掏出粉盒補妝,然後沖十九一笑:「喲,十九,你出落得越來越漂亮了。」十九柳目圓睜,一句話也不說。諸葛淳又道:「怎麼不給我打個電話呢?山路濕滑,壞人又多,如果出了事,我怎麼向你爹交代?」 十九勃然大怒,一舉柳葉刀就要動手。諸葛淳笑嘻嘻地把肥厚的手掌擱在費老頭頂:「費老是山嶽之重,缺了他,諸葛家會很為難啊。」十九一怔,從牙齒縫裡蹦出一句:「你——」終究還是把刀放了下去。 費老喃喃道:「十九,快走,別管我。」諸葛淳手掌一用力,一道鮮血從費老白髮間流下來。顏政悄悄繞著邊靠近,運起畫眉筆,想去幫費老恢復狀態,可是諸葛淳卻擋住了去路。 他看到顏政,不由得縮了縮脖子,眼神裡有幾絲膽怯,還有幾絲憤恨。顏政一看是他,不禁笑道:「上次臉上的傷好了嗎?」說完他威脅似的晃了晃拳頭,讓諸葛淳面色有些僵硬。他最在意自己容顏,上次卻被這個傢伙痛打了一頓,至今心有餘悸。 可怕歸怕,諸葛淳還是張開了五色筆的領域,讓顏政一時不敢輕易靠近。 褚一民此時還未摘下面具,面具白如屍骨,兩個眼窩、口鼻處都是黑漆漆的黑洞,看上去幾似骷髏。他走到了羅中夏的身前,微微彎下腰,一拂長袖,兩人面向而立。 「羅朋友,長椿一別,好久不見,請接受一個老朋友的祝福!」 「你把我的朋友鄭和怎麼了?」羅中夏沒理他的問候,直接問道。褚一民面具後的表情不知是什麼,這讓他很不習慣,覺得難以猜度。 「鄭和先生已經找到了他人生的價值,作為朋友,你該為他高興才對。」 「什麼價值?」 「能夠和千年時光遺留下來的筆靈合而為一,為主人做一番前所未有的事業,難道不是比庸庸碌碌過上一生更璀璨嗎?」 「放屁!」羅中夏大怒,筆靈和自己結合,除了帶來無數麻煩與危險以外,從來沒半分好處。現在他看到鄭和變成一頭肌肉發達的怪物,更覺得褚一民在胡說八道。 褚一民歪過頭去:「你是抱持這樣的觀點嗎?」 羅中夏倒退了幾步,青蓮筆現,黑夜中顯得格外醒目。鄭和見了,眼神閃閃,沉沉地低吼著,褚一民一揮袍子,示意他少安毋躁,然後把臉上的面具褪去,對羅中夏道:「羅朋友,我沒想到今天晚上你也會出現在這裡。既然來了,我們不妨做筆交易。」 在場的人都是一驚,大家都以為一場惡戰免不了,可誰都沒料到褚一民會提出這麼一個要求。顏政和十九都把視線投向羅中夏,羅中夏舔了舔有些乾燥的嘴唇,道:「你想說什麼?」 褚一民的神態如同古典話劇中的開場說書人:「我知道你的事情,一個為了失去而四處奔走的少年;一個渴望回歸平靜的疲憊靈魂;一個誤入了另外一個世界的迷途羔羊。我們對此深表同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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