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七侯筆錄 | 上頁 下頁
一〇〇


  羅中夏一下子覺得整個人仿佛被兜頭澆了桶液氮。鄭和現在難道不是該在醫院裡變成了植物人嗎?怎麼忽然出現在這永州的東山之上,和這些人混在一起?!

  他再仔細觀察,發現鄭和體形似乎是被生生拉長,比例有些失調,而且整個身體都透著慘青色的光芒,十分妖異,像極了筆童,但比起筆童,感覺要更為兇猛可怕。

  站在這三個人對面的,正是諸葛一輝和費老。

  他們兩個周圍一片狼藉,倒著五六個西裝男子,瓦礫遍地。諸葛一輝也似乎受了重傷,勉強站在那裡喘息不已。唯有費老屹立不動,背負著雙手,夜風吹過,白髮飄飄,氣勢卻絲毫不輸于對方三個人。

  他們幾個人誰也沒放出筆靈,可筆靈們本身蘊藏的強大力量卻遮掩不住,肉眼看不見的旋渦在他們之間盤旋,在空氣中達到一個微妙且危險的平衡。

  冒牌老李忽然開口,他的聲音尖細,很似用指甲劃黑板,話裡總帶著一股話劇式的翻譯腔:「我親愛的費朋友,你既然不姓諸葛,又何必為守護這麼一個家族的虛名而頑抗呢?」

  費老冷冷哼了一聲,卻沒有回答。

  「失去了忠誠部下的你,一個人又能挑戰什麼?」

  諸葛一輝聞言,猛地抬起頭來,怒道:「還有我呢!」話音剛落,諸葛淳手指一彈,一滴墨汁破空而出,正撞在諸葛一輝的胸膛。哢嚓一聲,他的身軀被炸到距離羅中夏他們不遠的水泥空地上,發出一聲悶哼,再沒力氣爬起來。諸葛淳跑過去,得意揚揚地用腳踏住了他的脊背。

  十九本來要衝出去扶,被顏政和羅中夏死死拽住。

  「諸葛淳!你這吃裡爬外的傢伙。」

  費老動了動嘴唇,從嘴裡吐出一句話。諸葛淳滿不在乎地撫摸自己的指甲:「費伯伯,你們來永州,不就是來抓我的嗎?我這也算正當防衛。別以為我不知道家裡發生了什麼,諸葛長卿那小子不小心,被你們給耍了,我可不會重蹈覆轍。你們公開宣佈明天才到,卻在今天晚上偷偷跑來,還自以為得計,真是可笑。」

  「你早知道了?」費老眉頭一皺。

  諸葛淳搓了搓肥厚的手掌,得意道:「那可不止如此,我告訴你,那個十九也跟過來了,我已經把她也騙來這裡。一會兒收拾完你,我就去收拾她。小姑娘那麼水靈,肥水不能流了外……」

  他話沒說完,一股壓力驟然撲面而至,竟迫得他把話咽了回去,朝後退了三步,臉憋得通紅。

  費老雙眉並立,一字一頓:「你膽敢再說一個字,我就把你的筆靈揪出來,一截一截地撅斷。」

  諸葛淳見過費老的手段,也知道他絕不只是說說而已,不由得有些膽怯,白粉撲撲的肉臉上一陣顫抖。冒牌老李見他被嚇退,揚了揚手,把話題接了過去:「親愛的費朋友,主人是如此的著急,以至於他沒有太多耐心再等待。睿智的禽鳥懂得選擇合適的枝條棲息啊。」

  在場的都知道他想說的是良禽擇木而棲,但他非要選擇這麼說話。

  「你們的主人到底是誰?殉筆吏嗎?」費老不動聲色地問。

  冒牌老李發出一聲嗤笑:「他們只是區區螢火蟲而已,豈能跟太陽和月亮比光亮!」

  「那你是誰?」

  「在下姓褚,叫一民,命運女神治下的一個卑微子民。」

  「不認識。」

  費老緩緩放下雙臂,兩道青紫色光芒從指尖流出,一會兒工夫就籠罩了兩條胳膊。他自身激發出的力量,甚至在高山寺的正殿前形成一圈小小的空氣波紋,卷帶著落葉、香屑與塵土盤旋。

  這股力量一經噴湧出來,對面的幾個人除了鄭和以外,面色都微微一變,誰也不敢小覷了這個老頭。褚一民道:「費朋友,我對你的執迷不悟感到非常遺憾。」

  費老冷冷道:「你們不必再說什麼了,我直接去問你們的靈魂。」

  他這句話蘊藏著深刻的威脅,不是比喻,而是完全如字面的意思——他有這個能力和自信。

  沒容對方還有什麼回答,費老開始一步一步邁向他們。他每踏出一步,石板地面都微微一顫,生生震起一層塵土。他步履沉穩,極具壓迫力,雙臂火花畢現,青紫光芒越發強烈。

  三個人都感應到了這種壓力,雙腿都是一繃。褚一民連忙偏過頭去,問諸葛淳他是什麼筆。諸葛淳擦了擦額頭的細汗,湊上去對褚一民道:「這老頭子用的是通鑒筆,可要小心。」

  「通鑒筆?!那可是好東西……」

  褚一民輕輕感歎道,舔舔自己蒼白的嘴唇,露出羡慕神色。

  通鑒筆的來頭極大,它煉自北宋史家司馬光。司馬光一生奉敕編撰通史,殫精竭慮,窮竭所有,一共花了十九年方才完成了《資治通鑒》,歷數前代變遷凡一千三百六十二年,堪稱史家不朽之作。司馬光一世心血傾注於此書之內,所以他煉出來的筆靈,即以通鑒命名,守正不移。

  尋常筆靈多長於詩詞歌賦、書法丹青等,多注重個人的「神」「意」;而這一支通鑒筆系出史家,以嚴為律,以正為綱,有橫貫千年道統的博大氣度。

  《資治通鑒》的原則是「鑒於往事,有資於政道」,目的在於鑒前世之興衰,考當今之得失,能夠由史入理,舉撮機要,提綱挈領,從龐雜史料中總結出一般規律。通鑒筆也秉承此道,善於切中關竅,能覺察到人和筆靈散發出的意念之線,甚至可以直擊筆靈本體。

  諸葛淳壓低聲音提醒其他兩個人:「絕對不能被他那只手碰到……他可以直接抓出筆靈,到時候就完全受制於人了……」

  他話未說完,鄭和已經無法忍受這種壓力。他狂吼一聲,扯下已經破爛不堪的運動服,像一頭兇猛的黑豹挾著山風撲了過去。褚一民比了個手勢,和諸葛淳退開幾步,打算趁機觀察一下費老的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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