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七侯筆錄 | 上頁 下頁
二一


  他心中還存著另外一件事,但如果小榕在身邊,這件事情是沒有辦法做的。

  羅中夏問了幾個鄭和的同學,他們都說不知道那傢伙跑去哪裡了;還說今天的課鄭和全都缺席沒來,他的手機處於關機狀態,也無法聯絡。他還帶著小榕去了幾個鄭和經常出現的地方,在那裡小榕沒有發現任何無心散卓筆的痕跡。

  羅中夏跑得乏了,找了個小賣部要了兩瓶汽水,靠在欄杆上歇氣,隨口問道:「我說,那支筆為什麼叫作無心散卓啊?這名字聽起來很武俠。」

  小榕嘴唇沾了沾瓶口,略有些猶豫,羅中夏再三催促,她才緩緩道:「漢晉之時,古筆筆鋒都比較短,筆毛內多以石墨為核,便於蓄墨,是名為棗心;後來到了宋代,筆鋒漸長,筆毫漸軟,這墨核也就沒有必要存在,所以就叫作無心。散卓就是散毫,是指筆毫軟熟的軟筆,這樣寫起字來筆鋒自如,適於寫草書。」

  羅中夏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問道:

  「那你能不能感應到無心散卓筆的氣息呢?」

  「不靠近的話幾乎不能,事實上筆靈彼此之間的聯繫並不強烈。你看,我和諸葛長卿上次面對面,都不知道對方筆靈的存在。」

  「那反過來說,諸葛家的人想找我,也沒那麼容易了?」羅中夏小心地引導著話題走上自己想要的方向。

  小榕沉吟了一下,回答道:「對,但他們已經知道你在這所大學,也許現在就有人在盯梢。」

  羅中夏立刻順著杆子往上爬:「那我們逆向思維,離開這所大學不就得了?」小榕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離開大學?」

  「對啊,我離開大學,他們再想找到我就難了,你也就不必再辛苦護衛我,我們可以分頭去找鄭和,你看如何?」

  小榕看著羅中夏侃侃而談,絲毫不為所動:「不必多此一舉,我們就在校園裡等。」

  「可萬一鄭和沒找到,敵人又打來了呢?」

  「爺爺既然這麼安排,總沒錯。」小榕輕鬆地否定了羅中夏的提議。羅中夏失望地擺了擺頭,歎道:「那晚上咱們只好在學校網吧裡待著了。」

  「網吧?幹嗎去那裡?你們應該有晚自習吧?」

  「……呃,有是有,可……」

  「別欺負我沒上過大學。」

  小榕一直到現在,才算第一次在他面前綻放出笑容,這笑容讓羅中夏無地自容。不知道為什麼,在她面前,他一句反擊的話也說不出來。

  到了晚自習的時候,羅中夏被迫帶著小榕來到階梯教室,一百個不情願地翻閱那本《李太白全集》;小榕則坐在他旁邊,安靜地翻閱著時尚雜誌,她側影的曲線文靜而典雅。不用說,這又引起了周圍一群不明真相者的竊竊私語。

  羅中夏不知道自己今天已經成為校園一景,他悶著頭翻閱手裡的書,看著一行一行的文字從眼前滑過,然後又輕輕滑走,腦子裡什麼都沒剩下。他胸中筆靈似已沉睡,絲毫沒有呼應。

  李白的詩他知道得其實不少,什麼「床前明月光」「飛流直下三千尺」「天生我材必有用」。中國古代這麼多詩人裡,恐怕李白的詩他記得最多——相對而言。不過這些詩在全集裡畢竟是少數,往往翻了十幾頁他也找不到一首熟悉的。

  小榕在一旁看羅中夏左右扭動十分不耐,把頭湊過去低聲道:「不必著急,古人有雲『文以氣為主』,你不必逐字逐句去瞭解,只需體會出詩中氣勢與風骨,自然就能與筆靈取得共鳴。你自己尚且敷衍了事,不深體味,又怎麼能讓筆靈舒張呢?」

  羅中夏苦笑,心想說得輕巧,感覺這東西本來就是虛的,哪裡能想體會到就體會到的?但他又不好在小榕面前示弱,只好繼續一頁頁翻下去。

  書頁嘩嘩地翻過,多少李太白的華章彩句一閃而逝,都不過是丹青贈瞽、絲竹致聾,終歸一句話,給羅中夏看李白,那真是柯鎮惡的眼睛——瞎了。才過去區區四十分鐘,羅中夏唯一看進去的兩句就是「茫茫大夢中,唯我獨先覺」,更是困到無以復加,上下兩眼皮止不住地交戰。忽然,胸中筆靈噌地一陣抖動,引得羅中夏全身一震。羅中夏大驚,開始以為是有敵人來襲,後來見小榕還安坐在旁邊,才重新恢復鎮定。

  「奇怪,難道是剛才翻到了什麼引起它共鳴的詩歌?」

  羅中夏暗暗想,這聽起來合情合理。他用拇指權當書簽卡在頁中,一頁一頁慢慢往回翻,看究竟是哪一首詩能挑起筆靈激情。

  翻了不到十頁,筆靈似被接了一個觸電線圈,忽地騰空而起,在體內盤旋了數圈,流經四肢百骸,整個神經系統俱隨筆靈激顫起來。小榕在一旁覺察到異象,連忙伸手按住羅中夏手腕,循著後者眼神去看那本打開的書。

  這一頁恰好印的是那一首絕命詩:

  大鵬飛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濟。餘風激兮萬世,遊扶桑兮掛石袂。後人得之傳此,仲尼亡兮誰為出涕。

  羅中夏只覺得一股蒼涼之感自胸膛磅礴而出,本不該屬於他的悲壯情緒油然生起,這情緒把整個人都完全沉浸其中。筆靈的顫動越來越頻繁,牽動著自己的靈魂隨每一句詩、每一個字跌宕起伏,仿佛粉碎了的全息照片,每一個碎片中都蘊含著作者的全部才情,通通透透。不復糾纏於字句的詩體憑空升騰起無限氣魄,自筆靈而入,自羅中夏而出。

  突然,整個世界在一瞬間被抽走了,他的四周唯留下茫茫黑夜,神遊宇外。無數裂隙之間,他似是看到了那飄搖雨夜的淒苦、謫仙臨逝的哀傷激越,如度己身。

  不知過了多少彈指,羅中夏才猛然從幻象中驚醒,環顧四周,仍舊是那間自修教室,小榕仍舊待在身邊,時間只過去幾秒鐘,可自己分明有恍如隔世之感。

  「你沒事吧?」小榕搖晃著他的肩膀,焦急地問道。她沒料到這支青蓮遺筆感情如此豐沛,輕易就將宿主拉入筆靈幻覺之中。她的詠絮筆內斂深沉,遠沒這麼強勢,看來筆靈煉的人不同,風格實在是大異不同。

  羅中夏緩緩張開嘴,說了兩個字:「還好。」腦子裡還是有些混沌。

  小榕悄悄遞給他一塊淡藍色手帕,讓他擦擦額頭細細的一層汗水,這才問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呃……很難講,大概就像是某種條件反射。我翻開這一頁,筆靈立刻就跳彈起來,接著就出現了許多奇怪的東西……」羅中夏低聲回答,用食指在那幾行詩的紙面上輕輕地滑動,神情不似以往的憊懶,反而有種委蛻大難後的清靜。

  「不知道為什麼……這首詩現在我全懂了,全明白了。它的不甘、它的無奈、它的驕傲我全都懂。很奇怪,也沒有什麼解說,只是單純的通透,好像是親手寫就的一般。」

  羅中夏又翻開別的頁看了幾眼,搖了搖頭:「其他的還不成,還是沒感覺。」

  小榕蛾眉微蹙,咬住嘴唇想了一陣,細聲道:「我明白了!」

  「哦?」

  「你這支筆本也不是真正的青蓮筆,而是太白臨終前的絕筆煉化而成。是以筆中傾注的多是臨終絕筆詩意,別的閒情逸致反而承襲得不多。所以你讀別的詩作都沒反應,唯有看到這一首時筆靈的反響強烈如斯。」

  羅中夏「嗯」了一聲,又沉浸在剛才的氛圍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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