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七侯筆錄 | 上頁 下頁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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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同學,這千年以來,你可也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福緣至厚,韋兄還說不祥,豈不是欺你嗎?」老李言罷,雙手沖韋勢然一拱,「恭喜,這不世之功,居然被韋兄你捷足先登了。」 韋勢然不耐煩道:「少在這裡裝腔作勢,你不是一早就派人趁我不在的時候來搶了嗎?」老李用食指扶扶即將從瘦弱鼻樑上滑下來的黑框眼鏡:「哦,你說諸葛長卿。他還是個喜歡衝動的年輕人,我已經嚴厲地批評他了。」 「哼,你這幾年倒是集了不少筆靈,連淩雲筆這些上等貨色都被你收了。」 「萬千沙礫,終不及寶珠毫光。我卻不如韋兄口風緊,連自己孫女都種下了筆靈,可謂是處心積慮。」他忽地話鋒一轉,「這麼多年來,我一直不曾計較你的存在,彼此相安無事,也是看顧往日情分。今日既然青蓮現世,卻又不同了。」 韋勢然白眉一挑:「你想如何?」 「把他交給我,然後一切如常。」 老李說得慢條斯理,語氣平淡,既非問句亦非祈使句,而是高高在上的陳述句。 自信至極,也傲慢至極。 羅中夏聽了,悚然一驚,背後一陣冰涼。這,這不是明擺著要搶人嗎?韋勢然端起茶杯,呵呵大笑:「青蓮現世,其價值如何你我都很清楚,何必再說這些廢話!」 老李搖了搖頭:「你還是這副脾氣。詠絮筆再加一支青蓮遺筆,最多兩個筆塚吏,能做些什麼?蚍蜉螳臂,又豈能撼樹當車。做個強項令有什麼好處?」 「誰勝誰負,還尚未可知。總之你休想得手,我也絕不會與諸葛家有什麼妥協。」韋勢然說得斬釘截鐵,面如峭岩,十指糾錯成一個古怪的手勢。 老李無奈地用指頭敲了敲太陽穴,歎道:「何必每次都搞得兵戎相見呢。」他朝前走了一步。 只走了一步。小院之內霎時精光四射。 在一旁保持沉默的小榕猝然暴起,搶先出手。數枚冰錐破風而出,直直刺向老李。可是,冰錐像穿過影子一般穿過老李的身體,勢頭絲毫不減,砸到對面牆壁上,傳來幾聲清脆的叮叮聲。 老李毫髮無傷,只是笑道:「看來性急是會遺傳的。」小榕蛾眉緊蹙,揮手又要再射,被韋勢然攔了下來:「不用了,這只是個幻影。」仿佛為了證實他的話,眼前老李的身體開始慢慢變得稀薄起來,逐漸被光芒吞噬。 「今日就到這裡吧,先禮後兵。羅同學,咱們後會有期。」 人已近消失,聲音卻依然清晰,隱有迴響。 「你,你要做什麼……」羅中夏臉上白一陣綠一陣,膽怯地囁嚅。雖然他對目前的局勢還是糊塗,但直覺告訴他,自己似乎被捲入了一場不得了的風波。 已經快要完全被光芒吞沒的老李和藹地回答道: 「不是我想做什麼,而是我能做什麼。」 老李既去,小院又恢復了剛才的清靜,只是氣氛已大為不同。 羅中夏看看韋勢然,又看看小榕,壯起膽子問道:「那個人是誰……」 「對你不利的人。」 韋勢然低聲答道,似乎不願意多加解說,兩條白眉耷拉下來,整個人一下子變成了鬆弛的發條。羅中夏還想要追問,卻被小榕瞪了一眼: 「我爺爺已經耗盡心神。」 羅中夏這才知道,剛才在談話之際老李和韋勢然已經在水面下有了一番較量。雖然他不懂這些怪力亂神的玩意兒,但能看得出,老李只是以幻影之軀,就跟韋勢然戰了個平手。 韋勢然喘息了一陣,才稍稍恢復了一點精神。他看看天色,揮手讓小榕和羅中夏都從院子裡進屋。他一招手,那幅筆塚主人的畫像也飄然進屋,自行貼在牆上不動。 進了後屋以後,小榕扶著韋勢然躺在那張行軍床上,從一個五斗櫥裡取出一個小瓷瓶,從裡面倒出一粒米粒大小的藥丸,就水給韋勢然服下。韋勢然喉頭滾動了幾下,長長出了一口氣,面色這才逐漸恢復紅潤。 韋勢然轉過頭,對一直傻呆在旁邊的羅中夏道:「你現在一定想知道,我們是什麼人,他們是什麼人,和筆塚關係如何吧?」 羅中夏所想被完全猜中,有些尷尬地點了點頭。 韋勢然道:「你可聽過韋昶這個人?」 羅中夏搖了搖頭。 「此事要上溯至三國時期,當時魏國有位書法名家叫韋誕,字仲將;韋昶正是他的親兄,字伯將。韋昶幼時蒙筆塚主人提攜,入塚為吏,曉悟煉筆之法,後來加上他自己潛心鑽研,終於成為一代制筆名匠。韋昶的後人承襲祖職,入世則為制筆世家,出世則為筆塚吏,借制筆的名望結交名士,世代為筆塚主人搜集可煉之筆。」 「難道你們……」 「不錯,我們便是韋氏之族的傳人。綿延至今,已經是第四十五代了。」 羅中夏看看韋勢然,再看看小榕,心中咂舌不已。 「原本歷代筆塚吏都出自韋家,可到了唐代,卻有了變化,筆塚吏中首次出現了外姓——琅玡諸葛氏。從此筆塚吏一分為二,韋氏與諸葛氏互較鋒銳。這種局勢持續了數百年,到了南宋年間,筆塚突然經歷了一場劫難,這劫難究竟是什麼,如今已經是千古之謎。只知道此事以後,筆塚主人不知所終,筆塚也隨之湮沒無聞,從此無人知其所在。」 「什麼……筆塚在南宋就消失了嗎?……我還以為這個秘密組織延續到今日了呢。」羅中夏遺憾道。 「呵呵,筆塚雖沒,韋氏和諸葛氏卻仍舊開枝散葉,繁衍下來。那一場紛爭之後,兩家一直明爭暗鬥,一面暗中收集散落各處的筆靈,一面設法找尋筆塚的下落。可惜煉筆之法失傳,諸葛家、韋家只能把普通毛筆煉成筆童,卻再也無法煉製真正的筆靈了。因此自南宋之後,再無任何筆靈誕生。」 「於是你們這類人一直流傳到了今日?」 「與時俱進嘛,我們也得過日子。不過筆靈之秘卻一直不曾外傳,只有這兩個家族的人才瞭解。倘若把這個公開,只怕會引發新的動盪。這一點兩家都有默契。」 「那個老李,就是諸葛一族的後人吧?」 「不錯,哼,他跟我鬥了幾十年時間,他的為人我太瞭解了,是個為達目的什麼手段都能使出來的傢伙。這一回他看到青蓮再世,看來是打定主意要搶了。」 羅中夏想到老李臨走前說的那句話,不禁一凜,撫胸道: 「我那支青蓮,如此重要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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