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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鄭和想了想,回答說:「尖、齊、圓、健。」

  鞠式耕點了點頭:「這支筆做工相當別致,你看,這裡不用柱毫,而是用一種或兩種獸毫參差散立紮成,而且兼毫長約寸半,一寸藏於筆中,且內外一共有四層毫毛,次第而成,錯落有致。」

  鄭和點頭讚歎道:「老師果然目光如炬。」鞠式耕又搖了搖頭:「你錯了。表面來看,只是一管四德兼備的上等好筆,但是其中內蘊綿長。我試著寫了幾個字,有活力自筆頭噴湧而出,已非四德所能形容。」停頓了一下,他轉向羅中夏:「你是在哪裡淘到的這支筆?」

  羅中夏心想可不能把我偷聽鄭和說話的事說出去,於是扯了個謊:「是我在舊貨市場的小攤上淘來的。」

  反正舊貨市場的小攤比比皆是,流動性很大,隨便說一個出來也是死無對證。

  鞠式耕又追問:「是誰賣給你的?他又是從哪裡收上來?」羅中夏搖了搖頭,只說是個普通的猥瑣小販,根本沒多加留意。

  「那你是多少錢買下來的?」

  「五十元。」羅中夏信口開河。

  鞠式耕聽到以後,拍了拍大腿,慨然長歎:「明珠埋草莽,騏驥駕鹽車。可惜,可惜啊。」歎完他從懷裡掏出五十元錢,遞給羅中夏。羅中夏一愣,連忙推辭。鞠式耕正色道:「原本我只是叫你去代我淘筆,又不是讓你賠償,五十元只是報銷。這筆的價值遠在菠蘿漆雕管狼毫筆之上,究竟其價幾何,容我慢慢參詳,再跟你說。」

  既然話都這麼說了,羅中夏也只得收下那五十元錢,心裡稍微輕鬆了一些,同時對自己撒謊有點愧疚。

  鞠式耕見從他這裡也問不出什麼,就把毛筆重新收好,對他說:「這麼晚把你叫過來,辛苦了,早早回去休息,明天一早還有國學課,不要忘記了。」

  羅中夏這才想起來為什麼鞠式耕會忽然來松濤園住,原來這一周的國學課又開始了。他從心底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又是一件煩心事。

  他轉身欲走,忽然又想起來了什麼,折返回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鞠式耕:「鞠老先生,請教一下,這是一首什麼詩,是誰寫的?」

  鞠式耕接過紙條只瞥了一眼,脫口而出:「這乃是李太白的絕命詩。」

  「絕命詩?」

  「不錯。」鞠式耕用手指在空中劃了幾道,龍飛鳳舞寫了幾個字,「當年謫仙行至當塗,自覺大限將至,於是寫下這首絕筆,隨後溘然逝去。」

  「謫仙是誰?」

  「就是李白了。」

  「哦。」羅中夏臉色微微一紅,道了聲謝。鞠式耕笑道:「莫非你對李白感興趣?我可以專門開幾堂課來講解。」羅中夏連忙擺手說不用不用,轉身飛也似的逃出了房間。

  出了招待所,時間已經接近十一點,松濤園地處偏僻,周圍已經是一片寂靜,只有幾隻野貓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走動。

  羅中夏穿行在林間小道,心中疑惑如樹林深處的陰影般層層疊疊地浮現出來。看來韋勢然那個老頭給的確實是值錢貨,只是他何以捨得把這麼貴重的東西給一個素昧平生的學生呢?

  那種異樣的感覺又襲上心頭,韋勢然的表情裡似乎隱瞞著什麼東西。

  正想著,忽然胸中一陣異動,覺得周圍環境有些不同尋常,一股充滿了惡意的氣流開始流動起來,陰冷無比。

  羅中夏停下腳步,環顧四周。四周幽靜依舊,但是他胸中狂跳不止,心臟幾乎破腔而出。

  「羅中夏?」

  一個聲音突地從黑暗中跳出來,陰沉,且噝如蛇芯。

  「是,是誰?」

  「羅中夏?」

  聲音又重複了一次,然後從林間慢慢站起來一個人。

  準確地說,站起來的是一個類人的生物。這個傢伙五官板直,面如青漆,像是戴了一層人皮面具,額頭上印有一處醒目的印記,透明發亮,有如第三隻眼。

  在這樣的夜裡看到這樣的「人」,羅中夏幾乎魂飛魄散。他想跑,雙腿卻戰戰兢兢使不出力氣。

  「羅中夏?」

  那人又問了第三次,聲音木然,嘴唇卻像是沒動過。那人走路姿勢極怪,四肢不會彎曲,只是直來直去,像是湘西傳說中的趕屍,暗夜裡看去異常地恐怖詭異。說來奇怪,隨著那怪人接近,羅中夏忽然發覺胸中那只「生物」也開始急不可耐,在身體裡左沖右撞,仿佛有無窮力量要噴發出來。

  在內外夾擊之下,羅中夏向後退了幾步,怪人幾步趨上,卻不十分逼近。眼見走投無路,情急之下羅中夏一咬牙,橫下一條心,寧可拼著性命使出那種神行百變,也不要落到這怪人手裡。

  他停穩腳步,怪人也隨之停下,面無表情地望著他。羅中夏擺出一個起跑的姿勢,全身肌肉緊繃,大喊一聲:「跑!」後腿猛蹬,整個人如箭般飛了出去。

  怪人也幾乎在同時出手。

  確實是「出」手。它雙手猛地伸長數尺,一把抱住尚未跑遠的羅中夏,狠狠摜到了地上。

  羅中夏這幾天來,日日夜夜想的都是如何擺脫身體裡那種古怪的力量,從來沒考慮過去運用它,現在倉促之間想奔走如飛,談何容易。

  怪人那一摔把羅中夏摔了個眼冒金星,他胸中力量的振盪越發劇烈,卻找不到發洩的路徑。

  「羅中夏?」怪人還是不緊不慢地問。

  「媽的,可惡!」

  羅中夏被氣得氣血翻湧,一股怒氣沖淡了恐懼,他翻起身來使盡全力一拳搗向怪人下腹。

  只聽「哎呀」一聲,羅中夏只覺得自己的拳頭像是砸在了冰石冷木之上,只覺對方堅硬無比。怪人不動聲色,用右手捏住羅中夏的拳頭,用力一拽,生生把他拉到自己跟前,左手隨之跟進,緊緊扼住了他的咽喉。

  羅中夏拼命掙扎,怎奈對方手勁極大,掙脫不開。隨著怪人逐漸加大了力氣,他感覺到呼吸開始困難,視線也模糊起來。

  「我死了……」

  這是一個多星期內他第二次冒出這種念頭。

  模糊之間,羅中夏仿佛看到怪人肩頭開始有雪花飄落,星星點點。說來也怪,對方的手勁卻漸漸松下來,忽地把他遠遠扔開。

  羅中夏被甩出數尺,背部著地,摔得生疼。他勉強抬起頭來,看見一位少女徐徐近前,十七八歲,細臉柳眉。

  面上冷若冰霜,四下也冷若冰霜。

  「我爺爺送你的毛筆呢?」韋小榕冷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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