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七侯筆錄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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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中夏大吃一驚,他幾乎以為自己會預言術了。他結結巴巴地反問:「鞠老先生,若是記過、開除之類的處罰,我就認了。您讓我去買支一樣的毛筆來,還不如殺了我,我去哪里弄啊?」 鞠式耕哈哈大笑,抬抬手,讓系主任拿紙把斷筆連同一個手機號交到羅中夏手裡。 「不是買,而是替我去淘。」他又惋惜地看了一眼那斷筆,「此筆說是貴重,也不算是稀罕之物,舊貨市場時有蹤影。我年紀大了,腿腳不便,正好你就代我每週六、日去舊貨市場淘筆吧,錢我來出。要知道,毛筆雖是小道,畢竟是四德之物,你淘多了,自然也就明白事理。到時候我得筆,你養性,兩全其美。」 系主任在一旁連聲附和:「鞠老先生真是高古,教化有方,教化有方!」 羅中夏聽了這個要求,幾乎暈倒過去。記過、處分之類的處罰,只不過是檔案上多寫幾筆;就算賠錢也不過是一時肉疼;但是這個代為淘筆的懲罰,卻等於廢掉了他全部寶貴的休息日。沒有什麼比這個更惡毒的懲罰了,這意味著自己再也不能睡懶覺了——舊貨市場一向是早開早關。 可眼下鞠老開出的條件已經是十分大度了,沒法不答應。羅中夏只得勉強點了點頭,接過那包斷筆,隨手揣到兜裡。 鞠式耕又叮囑道:「可要看仔細,不要被贗品騙了。」 「我怎麼知道哪個是贗品……」 「去找幾本相關的書靜下心來研究一下就是,就算淘不到筆,也多少對你有些助益。」 鞠式耕拍了拍扶手,羅中夏嘴上諾諾,心裡卻不以為然。一想到自己的雙休日全沒了,又是一陣鑽心疼痛。 * 這一個週六,羅中夏早早起身,羡慕地看了眼仍舊在酣睡的同宿舍兄弟,隨手洗了把臉,然後騎著借來的自行車,直奔本市的舊貨市場,去找那勞什子菠蘿漆雕管狼毫筆。 此時天剛濛濛亮,天色半青半灰,整個城市還沉浸在一片靜謐安詳的淡淡霧靄之中,路上寥寥幾個行人,多是環衛工人。羅中夏一個人騎著自行車行在大路上,習習晨風吹過,倒也一陣清新爽快。大約騎了半小時,天色漸亮,路上的人和出租車也逐漸多了起來,還有人蹬著三輪兒拉著一大堆瓶子器件,看來都是沖著舊貨市場去的。 這個舊貨市場也算是遠近聞名的去處,此地原本是座寺廟,占地方圓十幾畝。每到週六、周日就有無數古董販子、收舊貨的、收藏家、偶爾挖到罎罎罐罐的農民和夢想一夜致富的悠閒市民彙集到此,從早上四點開始便喧鬧起來。舉凡陶瓷、玉石、金銀器、首飾、古泉、家具、古玩、「文革」藏品、民國雜物、舊書舊報,這裡是應有盡有,不過真假混雜,全看淘者眼光如何。曾經有人在這裡以極低的價格淘到過宋版書,轉手就是幾十萬;也有人在這裡投下鉅款買元代貼金青瓷花瓶,末了才發現是仿製品,搞得傾家蕩產——不過這些都與羅中夏無關。他進了市場以後,對兩側嚷嚷的小販們視若無睹,一路隻打聽哪裡有賣舊毛筆的攤兒,早點找到早點了事。 其實在舊貨市場這種地攤地方,文房四寶極少單賣,多是散見在其他古玩之中。淘舊貨的行內素有「墨陳如寶,筆陳如草」之說。筆毫極易為蟲所蛀,明清能留存下來的已經算是鳳毛麟角,就是民國名家所制,也屬奇品。一般藏家,都是將古筆置於錦漆套盒中再擱進樟腦,防止受潮,才可保存。 在舊貨市場混跡的販子,多是從民間收上來,叮叮咣咣裝滿一車就走,根本不注意什麼防護,若是偶有好筆,也被糟蹋得不成樣子了。 所以羅中夏開口一問哪裡賣舊毛筆,小販們就聽出來這是個棒槌,忙不迭地翻出幾支看似古舊的毛筆,信口開河: 「您看看這支,上好的宣筆,七紫三羊,正宗的清宮內府所制。」 「這支好,地地道道的王一晶齋初代王氏制的鼠須筆,您看這筆毫,四德俱全。」 這些小販原本打算祭出一些專用術語,糊弄這個嘴邊無毛的小棒槌。誰知羅中夏對於毛筆一道,無知到了極點,除了知道一邊有毛一邊無毛以外別的一概不懂。所以他只牢記鞠老先生的毛筆是菠蘿顏色,其他一概不認。小販們這一番唇舌可以說俏眼拋給瞎子看。 羅中夏這麼一路看下來,且玩且逛,見了許多佛手、鐘台、煙斗、主席像章甚至角先生……雜七雜八倒也十分有趣。古董販子們目光如炬,很快也看出來他不像是又有錢又會賞玩兒的主兒,招呼得也不甚熱心,他樂得清淨。 舊貨市場占地頗大,攤子也多,羅中夏浮光掠影地轉了一圈,已日近中午。他揉揉發酸的大腿,找了處大柏樹下的水泥台陰涼地坐下歇氣,心想今天差不多可以回去了。淘古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今天找不到還有明天,明天找不到還有下周,反正鞠老頭沒說期限。 忽然,羅中夏的目光一凝,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在人群中一閃而過。再仔細一看,原來是鄭和。他穿著一件橘紅色套頭衫,個子又挺拔,在一群老頭大叔中很容易就能認出來。 「奇怪,這小子來舊貨市場做什麼……」羅中夏心中起疑,連忙站起身來拍拍屁股上的土,悄悄跟了上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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