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歐羅巴英雄記 | 上頁 下頁 |
| 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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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羅文紮諾一見藍鬍子,眉頭一皺,問羅慕路斯道:「這就是藍鬍子?」羅慕路斯連忙躬身道:「正是。」藍鬍子端詳了他們兩位一番,忽然沖賽戈萊納笑道:「你真是好手段,還有這種硬手等在這裡。」賽戈萊納道:「若非有兩位前輩施救,只怕老公爵撐不到我們趕回來呢。」藍鬍子道:「哼,像這樣用內力硬撐病人身體,根本不懂藥理之學,與蠻牛何異?」羅慕路斯聽到他批評自己老師,大怒而起,看到普羅文紮諾面沉如水,這才勉強按下怒氣。 加布裡埃拉嬤嬤看到賽戈萊納與艾瑟爾安然無恙,心中一喜,便開口打圓場道:「我與普羅文紮諾大師只是勉力為之,閣下若有靈方,還請快快施救。」藍鬍子對亞諾什翻了翻眼皮道:「既然是請我來看病的,這些閒雜人等就趕快給我走開。我治病時不喜歡別人在旁邊聒噪。只教賽戈萊納在一旁帶著我的口袋便是。」 他這一開口,可謂狂妄至極,絲毫面子也不給那兩位高手,在場的小輩無不色變。藍鬍子也不顧別人眼色,大剌剌踏進老公爵的臥室,揮手讓賽戈萊納進門,然後「砰」地把門重新關上。門外面面相覷,羅慕路斯忍不住道:「讓他們二人與公爵獨處,是否不大安全?」加布裡埃拉嬤嬤道:「有賽戈萊納在一旁看護,想來不會出什麼問題。」 羅慕路斯還欲分辨,普羅文紮諾拍拍他肩膀,淡淡道:「你隨我來。」羅慕路斯看了蘿絲瑪麗一眼,暗暗歎了一口氣,隨著老師而去。加布裡埃拉嬤嬤亦把艾瑟爾喚來身邊,細細詢問。亞諾什與卡皮斯特拉諾則守在門口,一刻不敢少離。 藍鬍子這一進去,就是足足一天時間,期間只讓賽戈萊納出來取了幾次飯食與一些藥方。他所用的藥材多是生僻怪異,好在貝爾格萊德多年積攢,一時間倒也能齊備。亞諾什與卡皮斯特拉諾心中不安,卻也沒別的法子,只得等待。倒是普羅文紮諾與加布裡埃拉嬤嬤再沒出現過,兩人各自呆在房中,只見門下弟子進進出出。 一直折騰到次日中午時分,亞諾什已足足守候了將近一天,面色枯槁,神情委頓,正在迷迷糊糊的時候。忽然老公爵房間裡傳來一聲大吼,亞諾什大吃一驚,二話不說,拔劍一腳踹開房門,沖了進去。他看到自己父親在床上半支起身子來,渾身都是鮮血,驚得魂飛魄散。再定睛一看,藍鬍子手持一把尖刀,表情凝重,正挑開了老公爵後頸,亞諾什怒喝一聲,手中長劍直直刺向這殺父仇人。 劍峰剛刺到半道,突然被一股力量扭轉。亞諾什一看,原來是賽戈萊納出手阻住了去勢,他大叫一聲:「休要攔我!」用盡全身力氣撲了過去。賽戈萊納施展出大津巴布韋擒拿手,幾下轉圜,便把這位幾乎發狂的少爺按在地上,厲聲道:「不要胡來,你不要你父親性命了麼?」 亞諾什抬起頭來,看到藍鬍子已將尖刀插入老公爵脖子,不由悲憤難抑:「他把刀插進我父親脖子,如何能活了!」賽戈萊納道:「你這人忒衝動!」一掌拍在他後心,讓他暈死過去,然後拖出臥室去。 這騷動已經驚動了許多人,卡皮斯特拉諾趕到門口,見賽戈萊納把暈倒的亞諾什拖出來,連忙上前問究竟什麼事。賽戈萊納告訴他們,原來藍鬍子以極精妙的手法剖開老公爵血肉,切開血管,將一身帶毒的淤血放得乾淨,這已經是極費功夫與精力,若不是藍鬍子對人體結構熟稔於胸,斷不能作的如此幹淨利落;等到淤血放完之後,藍鬍子又用特製的尖刀從脖頸一貫而入,將本已僵死石化的神經一一攪開,再用煉金秘方敷上,此所謂不破不立。 只是這一攪令神經復蘇,病人會覺得劇痛難忍,所以老公爵才會忽然大吼一聲。能聽到這一聲吼,說明他痛感已經恢復,便算是邁過了最難的一關。亞諾什闖進去的時候,正是最關鍵的時刻,藍鬍子下刀若有絲毫遲疑偏差,就是一條人命交待。 聽了賽戈萊納講解,眾人恍然大悟,放心之餘,也都暗暗佩服藍鬍子的手段高明。亞諾什醒過來之後,一想到父親幾乎喪于己手,大是慚愧,悶坐在地上沉默不語。 正說間,藍鬍子推門而出,拿衣角擦了擦手上的淋漓鮮血,道:「你們可去看了。」亞諾什和卡皮斯特拉諾一聽,顧不得許多,連忙沖進臥室。看到老公爵半靠在床頭,渾身條條傷口觸目驚心,可畢竟已恢復了神智,兀自喘息不已。亞諾什喜極而泣,跪在床頭握著父親的手,卡皮斯特拉諾連連在胸前劃著十字,吩咐周圍看呆了的女僕與侍從快去準備熱水與繃帶。 藍鬍子道:「他這算是暫時闖過這一關了,多用野蜂蜜與柳樹皮搗成漿水外敷,讓人每日五次抓著他四肢屈伸五十次,讓血脈活絡。」叮囑完之後,他便轉過頭去,看也不看老公爵,仿佛這病人生死根本與己無關,對賽戈萊納低聲道:「去給我尋間屋子休息。」賽戈萊納知道他這一天一夜,心力耗費極钜,無論動機為何,確實是盡了全力了,心中十分感激,立刻拉住路過的一位管家。 這管家看到老公爵竟從鬼門關走了回來,心中激動,對藍鬍子的要求哪敢不從,連忙喚人收拾出一間上房,把藍鬍子引了過去。藍鬍子進了屋子,讓旁人離開,只叫賽戈萊納留下。賽戈萊納道:「老公爵病情究竟如何?」藍鬍子道:「我已盡了力,至於能夠痊癒,就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了。」賽戈萊納道:「前輩那煉金藥方,不是尚有未盡周全之處麼?對公爵的病是否有妨害?」藍鬍子道:「我那藥方,對驅除美杜莎之泣的毒性有奇效,這點並無疑問。只不過長期服用,性情難免大變。這老頭子年逾七十,能保住性命已經不錯,還怕這後遺症麼?」 賽戈萊納長出一口氣,說前輩你先在此休息,正要出門,卻被藍鬍子拉住。賽戈萊納有些不解,藍鬍子咧開嘴笑道:「小子,你想好脫身之道了沒有?」賽戈萊納一愣:「閣下何出此言?」藍鬍子道:「你莫裝糊塗,這周圍的濃濃敵意我還是嗅得出來。凱瑟琳派你請我的時候,就不曾叮囑過?」賽戈萊納暗暗叫苦,心想卡瓦納教士曾諄諄教導,說莫要扯謊,一句謊言須得百句謊言去彌補,如今一看,果不其然! 他正想如何把話圓回去,忽然門外傳來敲門聲,三長兩短,顯得彬彬有禮。藍鬍子大聲道:「門不曾鎖,進來就是。」木門一開,普羅文紮諾與加布裡埃拉嬤嬤兩個人緩步而入,俱是面色凝重, 藍鬍子看了他們一眼,索性躺在床上,長長打了一個呵欠道:「老公爵我已治好了,如今大爺我累得不行要睡覺,有甚麼話你們快說。」 加布裡埃拉嬤嬤與普羅文紮諾對視一眼,後者開口道:「閣下妙手回春,醫術高明,這一次能治好貝爾格萊德公爵的性命,等若是救了整個東歐與教區,立功匪淺。我等特來致謝。」 藍鬍子聽到這些客套,不耐煩道:「有話便說,有屁快放。」普羅文紮諾面色不變,繼續道:「閣下殫精竭慮,心力耗費甚钜,我們也是知道的,這裡有兩瓶藥劑,於精力略有小補,算是我等的謝禮。」他說罷從懷裡取出兩瓶藥水,一瓶淡藍,一瓶淺黃。雖然口裡說是「略有小補」,但貝居因會與宗教裁判所聯手所送的禮物,又豈是尋常藥物可比?藍鬍子聽了,哈哈一笑,也不客氣,直接把那兩個瓶子拿過來,也不問是藥是毒,一仰脖全倒進口裡,然後咂了咂嘴品味一番,連聲贊道:「這教廷的聖光合和劑與貝居因會的玫瑰玉露,彼此裨補,扶弱補虛,嗯,算你們會搭配。」 等到他喝完藥水,加布裡埃拉嬤嬤開口道:「只是有幾件事干係重大,不得不與閣下交涉一下。」藍鬍子道:「哼,先禮後兵,我早就知道。也罷,如今我燈盡油枯,也是隨你們處置。」賽戈萊納正要上前勸解,普羅文紮諾袖子一拂,一陣勁風撲面,生生把他推回到椅子上,道:「血盟的小賊,等下再與你算賬,卻瞞得嬤嬤好苦!」賽戈萊納情知這必是蘿絲瑪麗偷聽到自己哄騙藍鬍子的話,回來以後告訴她師傅的。他看加布裡埃拉嬤嬤的表情也很凝重,有些叫苦,心想該不會嬤嬤也相信了吧? 普羅文紮諾白眉一凜,道:「閣下這十數年來,先後擄走貴族及平民女子二十四人,打死貴族六人、神職人員十二人、武林人士三十六人,其中還包括有托缽僧團的長老。請問是也不是?」藍鬍子道:「不錯,你倒記得清楚。」普羅文紮諾又道:「閣下挖墳掘墓,割淩屍首,又暗行邪法,不遵教義,不敬天主,是也不是?」藍鬍子道:「什麼邪法!若要讓醫術有進益,解剖人體是必然的法子,與教內那勞什子教義有什麼相干了。」 普羅文紮諾也不與他辯駁,繼續道:「數年之前。我教廷約翰福音使者前往老山,一心勸善。誰想閣下竟不思悔改,悍然與塔羅血盟相勾結,荼毒了千餘生靈,布下天狼邪陣,是也不是?」藍鬍子道:「相必你那乖徒弟已經全盤都講給你聽了。你既然知道,何必假惺惺問。」普羅文紮諾見他全不否認,點點頭,踏前一步道:「閣下身背數門血案,又褻瀆神靈,早已經在宗教裁判所未列要犯。在下身為裁判所審判長,便不能放過你,這是職責所在,希望不要見怪。」 藍鬍子冷笑道:「我早就知道,你們這些所謂名門正派,個個滿口仁義道德,全不把信用當回事。打便打了,何必這麼多廢話。」他霍然起身,不顧身體疲憊,就要與這教廷高手爭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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