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歐羅巴英雄記 | 上頁 下頁 |
| 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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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戈萊納循水手手指望過去,看到一人憑舷而靠,正手持一杆毛刷憑空飛舞,嘴裡念念有詞兒,再一看,竟是昨夜的那個畫師埃克。埃克側過頭來,看到賽戈萊納,也是一驚,隨即走過來,大咧咧拍著他肩膀道:「小哥兒想不到你也上了這條船,咱們果然有天主眷顧。」奧古斯丁見主人面色不虞,邁步上去一把捏住這畫師的手掌,朝後扳去。埃克沒料到這黑人忽然出手,疼得「哎呀」一聲。賽戈萊納見他的雙手白皙細嫩,連忙示意奧古斯丁放開,歉然道:「我這僕人有些唐突,莫要見怪。」埃克抽回手來,看已經被捏得通紅,大為抱怨道:「我這手乃是吃飯的營生,若給這黑蠻子弄傷了,可怎麼得了!」賽戈萊納只好寬慰道:「若真是傷著了,我給先生買藥調養就是。」埃克瞪眼道:「我生計事小,藝術事大。須知他那粗手粗腳的一扳,多少未出世的名作差點就此毀了,豈不可惜!」 兩人正在寒暄,忽聽到橐橐橐一陣皮靴踏在甲板上的聲音,一起回頭,卻見到比約齊身披鎖甲,率著聖帑衛隊登上貨船。比約齊一見賽戈萊納,眉頭一皺,他身後眾人卻畏縮起來,只因看到那拆人關節不償命的黑人就立在賽戈萊納身旁。比約齊叫來一旁陪同的船長質問道:「這船我不是已經包下了麼,怎會有旁的閒人在上面?」船長陪笑道:「聖使有所不知,我們這些小船,都是歸受河港公會節制的。他們教我們拼些散客,不敢不從啊。」比約齊不悅道:「我已付足了船資,你還貪心不足。這一趟走的貨都是教廷用的,出了半點差池,你能擔當的起麼?」 船長還未答話,埃克先走過來,大鞠一躬,笑眯眯道:「江湖上傳言『人中索爾』是慷慨豪俠,不光武藝高明,還有樂善好施的錚錚俠骨。今日一見,果然不虛。我們三個若非有您老仗義相助,只怕如今還走不了呢。」 這一通高帽亂飛,比約齊神色方才少霽。他瞥了一眼賽戈萊納與奧古斯丁,伸出指頭道:「你去告訴你那兩個朋友,在船上不要亂走,那後面可都是聖帑貨物,貿然靠近都是絞首的罪過。」埃克連連點頭哈腰道:「說的是,說的是,我自會去叮囑他們。」他轉身離去,忽又回來道:「從普拉霍沃到貝爾格萊德有兩天水路,大俠您英姿勃發,氣宇軒昂,不如給您畫一幅肖像,也好讓更多擁躉也能一睹您的丰姿。」比約齊聽了,竟有幾分心動,又怕別人笑他貪名,於是淡淡道:「眼下正要拔錨,雜事太多,此事再說不遲。」說完一揮手,一群人隨著他直奔中腹貨艙而去。 埃克略費唇舌,就免去了被趕下船去的麻煩,他得意洋洋走回去,卻發現賽戈萊納與奧古斯丁已經回了自己的艙房。埃克怔了怔,搔搔頭皮喃喃道:「這少年當真古怪。」也閃身離去。 過了半個小時光景,碼頭一聲號炮響起,騰起一陣白霧。船長喝令拔起錨頭,系緊方帆,十六對劃槳一齊劃動,大船緩緩出了航道,抖抖身軀,溯多瑙河而上。 這一路上遠山相接,碧水蕩漾,兩岸綠茵茵的景致次第而過,賽戈萊納初次坐船,覺得比之陸地上騎馬別有一番風味,趴在舷窗上看也看不夠。只是船身顛簸,忽高忽低,賽戈萊納初似還不以為然,時間一長,腦袋不免有些暈乎乎的,有些噁心。奧古斯丁見主人有些難受,就用大拇指去掐他的虎口,掐了一陣才好了一些。賽戈萊納盤腿靠在艙板上,心想白羊宮主首腦,這一番顛簸定是讓白羊宮內四液微微失衡,以致頭部暈浪,便閉上眼睛,運起《箴言》內力來。希波克拉底於《箴言》中具言,四液平衡並非純粹靜態,而是動中有動,《箴言》之精髓就在於有一套動中持衡的法門。賽戈萊納心中憶起卡瓦納修士的種種解說,依言運轉,只轉了數個黃道周天,就覺暈勁全無,腦內一片澄明,心想這箴言的安神功效果然精妙。 賽戈萊納雙目未睜,忽然聽到隔壁似乎有人竊竊私語。說話之人已壓低了聲音,怎奈艙板是木質,加上賽戈萊納方運完功法,內心澄淨,耳目也隨之變得敏銳,遂聽了個通徹。 一人說道:「這一次公爵的壽宴,禮物可都安排妥當啦?」另外一人道:「一切都按照您吩咐。」他聲音躊躇一下,又道:「我聽說公爵家與貝居因修會淵源頗深,如今聖女出山在即,我們哪能開罪的起?」一人斥道:「貝居因會的老嬤嬤你怕,難道那女魔頭你便不怕麼?何況此事天主不知撒旦不覺,你不說我不說,能有誰知道?」另一人道:「公爵府上能人也不少,只怕看出破綻來。」一人道:「那便是女魔頭自己的藥方不靈,須怪不得咱們了,你真是瞎操心。」另外一人便默不作聲。 賽戈萊納聽了一回,不得要領,並不在意,專心調息。他們本是拼船的客人,船上不備飲食,奧古斯丁從包裹裡拿出些幹麵包、魚幹與漿果,兩人就著清水胡亂吃了些。這時有人砰砰敲門,奧古斯丁打開門去看,原來是埃克。他懷抱著一個大包裹,一見兩人吃飯,歡喜道:「我還怕你們沒準備吃食,正要給你們送些來,竟這麼巧!」賽戈萊納微微一笑:「如此甚好,不妨坐下來一起吃。」 埃克就等著這一句,立刻席地而坐,毫不客氣地抓起一條魚幹放入嘴中。奧古斯丁瞥了他一眼,指指他帶來的大包裹,張嘴啊啊催促道。埃克把魚幹幾口吞下去,這才不好意思地抓抓自己的捲曲黑髮,解開包裹。這包裹裡的物件琳琅滿目,不是威尼斯的面具,便是倫巴底的刮刀,還有許多蓖麻籽、礦石粉末和一團黃青顏色的樹脂硬塊,只是沒甚麼能吃的。埃克大為尷尬,在這些小玩意裡撥弄來撥弄去,最後大叫一聲,也不知從哪個角落拎出來一串葡萄,連忙給其他兩個人遞過去。賽戈萊納見他窮酸到了這地步,啼笑皆非,只好摘下幾粒葡萄放入口中,算是不拂他的好意。 一時三人都吃飽,大感適意。埃克拍拍肚子道:「今日吃的好飽,就算你還了昨晚的人情了罷。」賽戈萊納心想天底下竟還有如此自作主張之人,不覺可恨,倒覺得有趣了。埃克道:「我看你這年輕人還算聰明殷勤,不妨偷偷告訴你個秘方,歐羅巴的畫手們便沒幾個能勝過你的了。」賽戈萊納道:「不就是畫畫兒而已,能有甚麼秘方?」埃克陡然瞪大眼睛,怒氣衝衝道:「年輕人你莫要小看了這門學問,沒聽過尼德蘭有句俗話叫做『武藝十年,畫藝一世』,習武之人,須要十年才能有所成就,而學繪畫卻是一輩子的功夫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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