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歐羅巴英雄記 | 上頁 下頁
五〇


  錦袍大漢哪裡知道他心中所想,還道是個不知死的楞青頭,大喝道:「誰人敢來阻擋咱們聖帑護衛的營生?不怕教廷怪罪麼?」賽戈萊納雙掌一拍,怒道:「聖訓有言,世人當以謙折為美,不可恃力強暴,你們怎還有臉面提天主之名!」他話未說完,右手奧卡姆真理拳咚地轟出,拳勢極直極堅,毫不滯澀,大漢悶哼一聲,竟被打出數十步之外,重重跌在地上。倘若約瑟夫大主教在側,定會稱讚這一拳能得七、八成的神韻。

  其他聖帑護衛見同伴被這一少年打飛,無不駭然,紛紛抽出刀劍釘錘。眾人見賽戈萊納路見不平,本來想要叫好,一見這夥子聖帑護衛動了兵刃,個個兇神惡煞,連忙各自回屋,關門閉戶。那一群流浪藝人擠作一團,瑟瑟發抖。

  賽戈萊納怎會把他們放在眼裡,眼神一遞,奧古斯丁立刻撲將過去。護衛多是歐羅巴人,哪裡見過津巴布韋大擒拿手,一下子被這黑人沖得七零八落,聽得咯巴咯巴數聲脆響,已有幾個人躺倒在地,四肢關節不是脫臼便是扭曲。

  奧古斯丁自跟了賽戈萊納以來,處處讓在主人身後,很少有機會似這般盡情拼鬥,手裡擒拿不禁打得酣暢淋漓,周圍呻吟不斷。他拆關節拆得興起,忽然見到一個粗大手腕伸到自己眼前,還閃著異樣光芒,二話不說伸手去扭,不料那手腕翻了一翻,他五個手指觸處一陣冰涼,滑開來去。奧古斯丁這一招鎖腕一向百發百中,這次居然落空,手裡少頓。這一遲疑,他霎時覺得眼前拳影亂飛,雙肩小腹腰間俱都中了數拳,黑人不及拆解,登時翻倒在地,渾身又麻又酥。

  賽戈萊納看到奧古斯丁被打倒在地,有些吃驚。他定睛一看,那制住奧古斯丁的人是個中年男子,眼窩深陷,鼻子高聳,身穿一條克萊沃條呢的無袖坎肩,額前束著一條銀質玉帶,雙臂極為粗壯,有如小兒大腿,其上纏著數道金絲繩,一看就是位內外兼修的高手。

  這人制住了奧古斯丁,轉過頭來打量賽戈萊納。那一雙藍湛湛的眼睛,讓賽戈萊納油然想起喀爾巴阡山中的野狼。那些錦服大漢見了這人,都互相攙扶著過來參見。這人皺皺眉頭,舉手幾下扭捏,已把那些脫臼的接了回去,手法之准之快,連奧古斯丁都露出佩服之色。這時賽戈萊納方才見到,他雙腕上各戴著一隻鋼制的銀白拳套,鋼面紋著一隻八腿駿馬,狀若飛天。

  他料理完手下,走過來對賽戈萊納略行一禮,沉聲道:「在下是奧斯陸雷神門的比約齊,不知朋友怎麼稱呼?」賽戈萊納惱恨他手下胡作非為,只以左手按右肩,算是回過了禮。比約齊見他聽了自己名字依然神色自若,頗有些詫異。

  三百年前,冰島出了一位詩家名叫斯諾裡·斯圖魯松,立志搜集散佚的北歐神話。他一面尋訪一面整理,卻發現神話之中暗藏著北歐古人許多武學見解。待得搜輯停當,斯圖魯松便寫下《埃達》一書,總北歐神話大要,而他也因浸淫典籍日久,一躍成為一代武學宗師。相傳北歐有雷神名喚索爾,腕戴鐵套,腰纏金帶,手中一把雷霆鐵錘來去自如,極具威力。諸神黃昏之時,他力斃世界之蛇,大笑九步而亡,為第一悍勇的神祗。斯圖魯松一生最佩服索爾,感念其含笑九步的威名,苦心孤詣悟出一套拳法,名叫雷神九錘,遂開創了北歐雷神一派。

  雷神九錘走的是強硬一路,手作錘形,迅猛剛烈,再輔以鋼制拳套,可說是有摧牆斷楫之能。比約齊自幼拜在挪威雷神門下學藝,如今已經幾十年,已深得雷神九錘的精髓,罕有敵手能走完他九錘,曝得大名,於是歐羅巴江湖中人送了他個綽號,叫做「人中索爾」,與西班牙的「馬中喀戎」熙德齊名。

  比約齊料得這少年也是武林人士,聽了自己名字總該有幾分敬畏,哪知賽戈萊納恍若未聞,不免半是失落半是惱怒。他為人沉穩,情知押解聖帑事大,不欲橫生枝節,便強壓下火氣說道:「這位朋友,不知在下的部屬如何得罪您了?」賽戈萊納道:「原是沒仇的,只是他們欺侮百姓,我不過是路見不平罷了。」比約齊看了眼被賽戈萊納轟中的那漢子,不悅道:「縱然我手下有萬般不是,也不至下如此重手。」賽戈萊納道:「你怎不問他适才鞭打歌手,可是手下容情了?」

  比約齊覺得這少年有些古怪,不知虛實,當即從懷裡掏出一把散碎銅子丟在地上道:「你們拿去買些傷藥,快走吧!莫在這裡停留。」歌手看看賽戈萊納,揣揣不敢去撿。賽戈萊納道:「他們只是想在這院內借宿一夜,為何要趕他們走?」比約齊大是不滿,以他的身份,肯這般息事寧人已是難得,這少年偏還得寸進尺。他上前一步,說道:「聖帑運事,干係重大,不可讓閒雜人等靠近。我等也是職責所在,不敢有甚麼疏漏。」

  賽戈萊納笑道:「照你這般說,這些藝人和一干客人個個竟都是賊了?」比約齊道:「人心難測,不可不防。」賽戈萊納道:「閣下長的也是人心,難道就不怕私自卷了金銀逃走麼?」他只是想什麼說什麼,別人聽在耳裡卻是句句譏諷。比約齊大怒,他押運聖帑許多年,別人一見滾金十字旗,無不惶恐避讓,何曾被人這般奚落過。他心想今日若不教訓一下這小子,傳出去還教別人以為他「人中索爾」怕了無名之輩。

  比約齊右手五指攥緊,中指突屈,作出一個錘狀,蓄勢待發。這是雷神九錘的起手式,他見那少年剛才的拳勁剛猛硬直,以為他練的是加泰羅尼亞長拳或者蘇黎世碎柱手,有心以硬對硬,挫他銳氣。比約齊走到賽戈萊納面前,大聲道:「年輕人莫要言辭囂張,要平白吃苦頭的。」賽戈萊納見他突然舉拳,二話不說,奧卡姆真理拳應聲搗出。比約齊心思縝密,專等這年輕人先發一拳,自己再行反擊。倘若爭鬥起來有了死傷,他日見官便可推說是對方先動的手。

  二拳一對,雷霆萬鈞,兩個人的手臂俱是一酥。比約齊的雷神錘稍硬一籌,震得賽戈萊納右拳皮開肉綻;而賽戈萊納的箴言內力滔滔撲來,也令比約齊體內頓覺火焚,幾乎站立不住,兩人心中均暗暗納罕。比約齊勉強按下翻湧氣血,雙手均作錘勢,要發第二錘。賽戈萊納夷然不懼,拉開架勢,內勁流轉一圈鏖集於拳指處,依然是一個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的架勢。

  兩人毫不退讓,正待再度對拳,忽然旁邊一人跳入圈中,笑嘻嘻道:「今夜清風明月,正合與二三好友飲酒作樂,兩位何必這麼煞風景呢。」比約齊和賽戈萊納齊齊扭頭望去,看到一個四十上下的男子站在那裡,一臉油滑笑容。此人細眉長眼,歪帶一頂扁圓絨帽,穿件雙排扣的光面短袍,那短袍左邊粉紅,右邊墨綠,一條束腿長褲甚至也分作灰、藍兩色,看起來花花綠綠,猶如一枚調色板,頗為滑稽。

  比約齊問道:「你是何人?」那男子倚著宮廷規矩鞠了一躬,拽了拽黑亮鬚根,用意大利語說道:「在下是上帝忠實的僕從、獻身藝術的卑微畫匠、來自佛蘭德斯的揚·凡·埃克。」比約齊道:「原來是個畫師,你跳出來作甚麼?」

  這自稱埃克的畫師突然拉住賽戈萊納的左手,語氣親熱有如幾十年的老友,倒令賽戈萊納一時不知所措:「哎,我說舍勒朋友,這一位乃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人中索爾』,你縱然不認得他的臉,也該知道那一雙精鋼拳套。我們這些作小輩的只能高山仰止,怎麼好與前輩動手呢?折損了我們的性命事小,若是弄污了比約齊大人的令名,那才是叫畢生大憾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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