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歐羅巴英雄記 | 上頁 下頁 |
|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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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已近傍晚,大半斯文托維特派弟子已經被派遣去鞏固城防,是以院內頗為安靜。齊奧輕車熟路,自去了他以往慣用的房間休息,奧古斯丁恪守奴僕之道,不肯進屋,只在校場僻靜處席地而臥。尤利妮婭帶著賽戈萊納來到自己房間,這房間打掃得異常乾淨,只有一床一帳,均是素白顏色,床邊斜插有一束淡黃雛菊,隱隱有股清香。 賽戈萊納進屋以後,鼻子聳動一番,展顏笑道:「好香,好香。」尤利妮婭道:「我一向是不喜歡那些海外香料的,味道太濃。這花是我今天才摘的,只有新鮮野花的淡淡味道才好聞呢,像是風信子、矢車菊、金合歡、黃絮子什麼的,都各有各的味道。雛菊有寧神的功效,等下你可以睡一個好覺。」她一口氣報出一串花名,聲音脆生生的,煞是好聽。賽戈萊納湊近她脖頸嗅了嗅,抬頭道:「你身上也有股香氣,跟野花香倒有些不同。」尤利妮婭嚇得旋身躲開,大窘道:「你,你作什麼?幹嘛突然湊這麼近!」賽戈萊納被少女長髮掃到鼻頭,絲絲癢癢,還帶著幾縷清香,頗為受用,他揉揉鼻子道:「那日莎樂華到我房間來,也是靠的這麼近,香氣濃烈,熏得我都要暈了。你身上的味道,可比她好聞多啦。」他是說者無心,尤利妮婭聽了粉面漲紅,窘極而怒:「你怎能拿我去比那個淫……那個壞女人!」揚手就要去打。 平日裡師兄弟們都喜愛尤利妮婭,處處容讓,偶爾挨她幾下粉拳反覺享受。賽戈萊納哪知這些,一見拳頭揮來,五指猝翻,一把捏住她纖細手腕,手指觸處頓覺一片柔滑細膩。尤利妮婭掙扎了幾下掙脫不開,大為起急,連聲嗔道:「你欺負我!你欺負我!」賽戈萊納怔道:「明明是你要來打我,如何是我欺負你了?」尤利妮婭情急之下,一串摩爾多瓦語溜出嘴裡,雙手胡亂甩動,賽戈萊納聽不懂言語,想把她的手放開,可心中終究有些不舍。兩人一推一拉之間,尤利妮婭腳下一歪,一聲小小尖叫,竟順勢被賽戈萊納抱了一個香玉滿懷。 尤利妮婭登時不敢掙扎,全身僵在那裡,任憑他雙臂摟住。賽戈萊納頗覺詫異,這幾下擒拿並不難拆解,怎地她反而自投羅網?他心神蕩漾,也不願鬆開,慢慢發覺懷中嬌軀變軟,不似剛才般緊張。少女躺在他懷中,忽地幽幽一歎:「我原以為二師兄身故以後,再沒人能這般對我。想不到你和他都是一樣的壞。」賽戈萊納奇道:「奧古斯丁的津巴布韋大擒拿手,正是這樣的摟抱手法,莫非斯維奇德兄弟也會?」 尤利妮婭面色一變,一下子甩開賽戈萊納臂膀,匆匆撩了撩額前亂髮,扭頭走了房間。賽戈萊納不明就裡,也不追出去,自顧躺到床上。床鋪想來是新曬的,有股太陽的鬆軟香氣,他頭一沾枕,立刻呼呼睡著。外面尤利妮婭一直等他追來,及聽到屋內鼾聲,不由低聲罵句「呆子」,這才悻悻離去,也說不出自己是盼他聰明些還是再呆一些。 賽戈萊納自出城以後,風餐露宿,倒有大半時間在路上奔波,直到今日才有床可臥,這一覺睡的十分香甜,從傍晚足足睡到次日正午方起。他起床以後,揉揉惺忪睡眼,發現床邊早擺了一盆燕麥粥和一塊松仁糕點,那糕點形狀頗怪,似是一個拙劣學徒捏成,裡面果仁、甜露擱的卻多,倒是能看出花了不少心思。賽戈萊納拿起糕點幾下吃完,又一口氣喝完燕麥粥,覺得體內四液平靜,真氣湧動,不由盤腿坐在床上調息了片刻,讓真氣流傳十二星宮一周,感覺極之舒泰。 吃飽喝足,賽戈萊納信步推門出去,看到奧古斯丁正站在外面。那黑人一見主人醒來,十分歡喜,走過去拜伏於地,雙手奉上一套乾淨的粗布衣物。賽戈萊納問這衣服哪裡來的,奧古斯丁指指遠處,以手作長髮狀。賽戈萊納「哦」了一聲,把衣服換好,這襯衫大小頗為合身,袖口還以紅線繡著一個摩爾多瓦單詞與一朵風鈴花,看單詞拼法發音頗似斯維奇德,或許正是他的舊物。 齊奧恰好從一旁走來,他鬍子已剃得乾淨,見賽戈萊納已經起身,便拉著他的手沉聲道:「約瑟夫大主教已經到了,叫我們過去。」賽戈萊納見他面色凝重,知道一定是有大事,也不多問,隨著他而去。兩人順著走廊,一路來到斯文托維特派的議事堂內。這是整個院落內最大的屋子,堂正中擺著一矛一劍一盾,還有三束白色馬鬃,正對大門的牆上系一幅細密畫作,畫的是戰神斯文托維特力戰風神斯特裡博格的故事。 約瑟夫大主教已經在堂內等候多時,正在與尤利妮婭聊天,他見賽戈萊納與齊奧進來,袍袖一甩,迎了上來。以約瑟夫一國牧首之尊,竟會靜候賽戈萊納起床,實在是對這少年格外青眼有加。尤利妮婭見賽戈萊納進來,下巴一翹,把視線轉到別處。 賽戈萊納也不多作寒暄,直截了當問道:「您去見大公,結果如何?」約瑟夫大主教憤憤道:「大公真是老糊塗了。我當面揭破馬洛德與莎樂華的底細,他竟說小莎應該不是那種人,其中必有誤會,又問我馬洛德是誰,他實在不記得了,真是氣煞本座!大公年輕時何等精明,怎地如今變得這般昏聵!」齊奧歎道:「那個狐媚女人真是了得,把馬洛德與亞曆山德魯都迷的神魂顛倒。」尤利妮婭冷哼了一聲,又瞪了賽戈萊納一眼。 約瑟夫大主教又道:「可笑大公還不自知,兀自叫著讓盧修馬庫來與本座折辯。本座實在惱怒,便告訴他執事已死,把隱者之事約略一說,大公這才不作聲,神態頗有些慌亂,嘴裡念叨執事一死如之奈何之類。我又問他博格丹究竟是誰,大公更是眼神閃爍,幾次避而不談,被逼得急了,甚至喚來衛兵要趕本座出去。」賽戈萊納道:「可見大公一定知道些甚麼!」約瑟夫大主教得意道:「不錯,本座發起怒來,管他甚麼天主老子。那幾個衛兵被本座這麼一暴喝,唬得筋骨酥軟,登時癱在地上不敢動彈。本座對大公說,如今強敵瞬息可至,無論蘇恰瓦、博格丹還是你亞曆山德魯俱身處不測,這般隱瞞,只有坐以待斃而已!大公見實在躲不過去,只好含含糊糊說出實話,那博格丹竟是他的兒子。」 在座的人聽到都嚇了一跳,齊奧訝道:「這怎可能。大公婚後一共生有三子,大兒子伊利耶長年駐守北部波蘭邊境,次子斯特凡是南邊基利亞港的城主,三子彼得此時陪伴他母親在雅西養病,俱不在蘇恰瓦。」約瑟夫大主教斜眼看了看他,不屑道:「你這小子枉長了這麼大,竟連人情世故也不懂,生娃娃這種事,與結婚有甚麼相干?」齊奧鬧了個大紅臉,訕訕不敢答話。約瑟夫大主教又道:「本座初時聽了,也是萬分訝異,想不到他竟有了個私生子。大公卻再也不肯說,這些事涉嫌宮闈,本座乃是方外之人,亦不好再行逼問。我又問他如今博格丹身在何處,大公說一向不曾見過,都是執事代為聯絡的。」 尤利妮婭道:「無怪盧修馬庫在信中自稱為『僕』,看來那接信的人無疑便是博格丹,也是他的少主人。」約瑟夫大主教對她的敏銳頗為贊許,長歎一聲道:「盧修馬庫身受隱者酷刑,仍不肯招供,執事對大公和這個私生子當真是忠心耿耿,寧可一死,也不讓大公醜聞爆出。」賽戈萊納疑道:「只怕事情並非如此簡單,那個私生子曾教過盧修馬庫點金指,威力之強連隱者都忌憚幾分,可見他武功極深,絕非一介貴族私生子這麼簡單。」齊奧在一旁道:「這事只有捉來馬洛德與莎樂華,方才明白了。」 約瑟夫大主教恨恨拍著椅背道:「本座從大公房間出來,立刻派人去抓那一對姦夫淫婦,結果兩人俱都不在屋裡。本座喚了衛兵在城堡上上下下搜了一遍,也沒他們蹤影,想是早嗅出味道不對跑掉了。本座已經曉諭各處城防嚴加盤查,不教一個可疑之人離城。」齊奧憤憤道:「大公糊塗誤事,真不知執事大人這幾年是怎麼侍候過來的!」他數天之前還罵盧修馬庫是土耳其狗,如今卻言必稱大人。 賽戈萊納道:「那我們如今該如何是好?」約瑟夫大主教捋須道:「本座已有了計較。那信既是送去城西一處修道院,我便安排了幾個暗哨隱在西門。一旦見到有城堡裡有可疑之人出來,便躡蹤跟去。大公之言,未必屬實,他被本座踢破了內幕以後,或許會急於與博格丹聯絡,屆時咱們尾隨其後,自然就能找到了。」其餘三人拍手稱善,都說這是好計策。約瑟夫大主教點點頭,複又搖搖頭道:「這老亞曆山得魯,咱們為了他好,還得如此偷偷摸摸地辦事,好生不痛快。」尤利妮婭勸解道:「主教爺爺一心為國,蘇恰瓦城都是知道的。大公不明白,我們這些平民百姓又怎會不明白主教爺爺的苦心呢。」 她這一席話說得約瑟夫大主教呵呵大笑,笑罷一拂大袖道:「得啦,你們接著歇息罷,有了消息本座自然會來通知你等。」轉身大步離去。 約瑟夫大主教離開以後,尤利妮婭起身收拾碗盞,卻被齊奧一把扯住道:「師妹,有幾句話我要和你說。」尤利妮婭一愣,賽戈萊納見狀,立刻道:「你們自聊,我去找奧古斯丁耍耍拳去。」說完信步走出大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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