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歐羅巴英雄記 | 上頁 下頁 |
|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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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有一人問道:「英格蘭、法蘭西鏖戰已經將近百年之久,爵爺既然是法蘭西人,不知這場戰爭何日是個了局?」杜蘭德拂然道:「一切均是天主意旨,凡人哪可妄自猜度。」隆柯尼已有些半醉,見他對政局避而不答,就有了越俎代庖之心,大聲道:「英法世仇,冤冤相報。你們哪裡知道,去年亨利五世早攻破了卡昂、貝葉、法萊茲數座城堡,今年魯昂大城也已開城投降,大半個諾曼底已歸了英王旗下。那腦子染了貴恙的法蘭西國王還在巴黎莫衷一是哩,這冤仇怎能勸解?」 因杜蘭德是法蘭西貴胄,是以隆柯尼口中留了半點分寸。其時法蘭西當主是查理六世,他罹患癲狂奇症,外號「瘋查理」,法蘭西舉國全憑王后依莎貝拉苦苦支撐。 一人拍膝歎道:「此消彼長,兵災難斷,如此說來西歐還是去不得,可惜了我家那幾箱綢緞。」另一人譏道:「好個沒眼光的小商販,只盯著這點毫末之利;你看人家熱那亞的羅勃尼,雇了大批弩手去給法皇效力,那才是大手筆哩」起先之人有些惱火,橫過一眼道:「是啊,熱那亞弩手何等威猛,克雷西、普瓦提埃、阿讓庫爾,哪一戰不是被英人打的頭破血流,帶累著許多爵爺喪命。」他所言這一串名字,都是英法幾十年間赫赫有名的戰事,無不是法人大敗虧輸,全歐皆知。 隆柯尼眯起眼睛,壓低嗓音,又道:「要說這依莎貝拉皇后,也是一代奇女子哩。」那兩人本要爭執,見隆柯尼說的神秘,連忙閉上嘴。隆柯尼擺了擺手道:「法蘭西本有兩大門閥,一是勃艮良派,一是奧爾良的阿馬尼亞克派。兩派俱是野心勃勃,彼此相爭不斷。兩派宗主都貪戀依莎貝拉皇后美貌,競相大獻殷勤。不料阿馬尼亞克派的大宗主,奧爾良公爵路易八年之前突然被刺,法蘭西登時陷入內亂之局,孰不知其中大有隱情。」 旁人忍不住問道:「莫非是勃艮良派所為?」隆柯尼冷笑道:「那是自然,勃艮良派麾下能人異士極多,不乏精於技擊的好手。只因勃艮良公爵約翰聽到傳聞,說當朝王太子是依莎貝拉王后與奧爾良公爵私通所生,妒火中燒,這才痛下的殺手。」眾人聽了,都是「阿」的一聲。隆柯尼又道:「全憑依莎貝拉皇后一力轉圜,法蘭西國才勉強維持。可阿馬尼亞克派怎肯吃這等虧?恰恰就在上月,一蒙面男子在蒙特羅大橋之上襲擊了勃艮良公爵約翰的車仗,竟在眾目睽睽之下斬殺了約翰,然後揚長而去。雖然無人知真凶是誰,可誰主使此事,可是如板上的釘子般清楚。」 一人道:「那殺手當真了得,進退自如,旁的侍衛如擺設一般。」隆柯尼啜一口酒,不屑道:「這算甚麼,我聽從羅馬來的修士說,阿馬尼亞克派還暗中豢養女巫邪靈,有那不肯聽從的爵爺貴胄,就會被他們的邪法詛咒而死。」 此時夜幕已降,眾人聽了隆柯尼的話,都覺得陰風惻惻,遍體生寒,仿佛阿馬尼亞克派的邪靈巫婆就在黑暗中窺視一般,營帳霎時安靜下來。隆柯尼笑道:「這些不過是市井荒誕之說,各位不必如此緊張。只歎約翰一死,他的繼承者好人腓力就帶著勃艮良舉州之地,投了英格蘭。這法蘭西的國事啊,嘖嘖……」 一人笑道:「可見依莎貝拉王后豔名遠播,不遜於那埃及的克裡奧佩特拉。」又一人道:「無怪阿馬尼亞克派鼎立支持王太子,這都是奧爾良公爵路易和王后顛鸞倒鳳弄出來的哩。」 眾人轟然大笑,於是話題遂轉去一些風月逸事、皇族緋聞,氣氛複熾。 杜蘭德在旁邊一直靜聽,卻未置一詞。眾人談及王妃私密,語氣愈加放肆,他略皺了下眉頭,不欲旁聽,遂端著酒杯,起身走到崖邊四處張望。他視線所及,盡是深沉暮色,群山隱翳,隱約有幾分氣勢。 他偶然瞥見遠處山谷,悚然一驚,立時折返樹下。隆柯尼正唾沫橫飛,突覺脖頸一涼,一柄長劍已然壓過來。他驚駭莫名,回頭見杜蘭德面色陰沉,慌道:「爵爺您這是作什麼?」杜立德冷笑道「我只道你是個寬厚長者,原來竟是個滿口謊言的老匹夫!」四周人大驚失色,登時怔在那裡,不知該如何是好。隆柯尼兩股戰戰,道:「我如何騙爵爺了?」 杜蘭德一指遠方:「你方才說這附近幾十里內並無居民,那是什麼?」眾人隨他的指頭望去,看到遠處山嶺腰間有巨大黑影聳峙,恰好此時月色透出薄雲,柔光灑下,儼然是一座恢宏城堡。 隆柯尼跌足道:「爵爺你可冤煞老夫了。」杜蘭德冷冷道:「你還有什麼話說?」隆柯尼道:「不是我有心欺瞞爵爺,實在是那城堡已荒廢許久,早斷了人煙。」杜蘭德看那城堡並無半點星火,便信了隆柯尼幾成,又問道:「那城堡距此處不過一嶺之遙,為何你們寧可在樹下紮營也不去那裡投宿?厚壁高牆豈非好過風餐露宿?」隆柯尼這才從震驚中恢復過來,掏出一塊方帕擦了擦汗,緩緩說道:「爵爺有所不知。那城堡名喚特蘭斯凡尼亞,遠近知名,是此地一個至邪至惡的所在。相傳當年有個公爵,專好折磨刺穿異教徒,手段苛烈殘酷,死後不為天主所容,遂化為惡魔為害人間。那城堡正是他的舊居,等閒人是不敢靠近的。這方圓幾十里沒有人煙,正是有這城堡作祟的緣故。」 杜蘭德不屑道:「這等荒誕之說,你等也會相信?」隆柯尼慌忙陪笑:「爵爺是貴人,自然不怕。我凡夫俗子,寧信其有,不信其無嘛。就是這幾年,偶有不知情的路人誤進了城堡,待得出來時已是精神錯亂。還有人遠遠聽到城堡中傳來慘嚎聲聲,無比邪異,誰還敢去?」 杜蘭德子爵被隆柯尼這一番話激起了胸中豪氣,他虯髯一顫,把長劍擺離老商人脖子,收回鞘中,道:「饒你說的天花亂墜,我是不信的。我今天倒要去探一探這吸血鬼城堡,看看虛實!」隆柯尼驚道:「爵爺萬萬不可,豈能拿性命當兒戲?」 杜蘭德哪裡去理他,束緊腰帶,倒提了長劍轉身出了營帳,喚布朗諾德牽馬過來,對他說道:「那小老兒說那城堡鬧鬼,我們去看看。」一句話輕描淡寫,布朗諾德聽了只是應了一聲,並無什麼難色,仿佛主人說的是件稀鬆平常之事。 隆柯尼和一干商人慌忙沖出營帳,隆柯尼雙手高舉,大叫道:「魔鬼非人力所能抗衡,請爵爺三思!」二人已然翻身上馬,杜蘭德哈哈大笑,就手在胸前劃了一個十字,振聲道:「我有正念在心,天主加持,魑魅魍魎豈能近身!」言罷隱入茫茫夜色之中,空餘馬蹄陣陣。隆柯尼嗟歎不已,與眾商人回轉營帳不提。 單說杜蘭德主僕二人一路望著城堡而去,此時夜色愈加深沉,霧靄升騰,四下逐漸為白氣吞沒,耳邊只有夜鴞鳴啾,山風濤濤。走到險峻之處,馬不能行,兩人只得下馬牽住轡頭,依著山勢徐徐而走。波蘭俗諺有云:「看山跑死馬」,那城堡看似近在眼前,走了大約兩個小時卻還沒有盡頭。 布朗諾德忽然停住腳步,伏下身子在地面捏起一些土來端詳,又分開雜草用手掌按壓,複起身喜道:「主人,找到啦。」杜蘭德奇道:「找到什麼?」布朗諾德指了指雜草分處,隱然一條硬實痕跡:「這一條必是通往城堡的故道,只因年久無人,所以被雜草碎石蓋住了。」 有了故道指引,兩個人的行程大大加快。接近午夜時分,他們終於到了城堡跟前。月色朦朧,銀娑瀉地,這座城堡坐落於半山一處凸起的高丘之上,四下山岩嶙峋,城體側立千仞,愈顯挺拔之姿。堡體純以大青磚石築成,接隙密實,結構精當,雖已遭荒棄,卻頹而不倒,只是多了些許青苔風蝕的斑駁痕跡。 杜蘭德於建築一道略通一二。這城堡中央矗立一方形主塔,四周為六道石制幕牆所拱,外圍成半圓狀,四置圓塔箭樓。外圓內方,正是拜占庭風範,少說也有百五十年之歲。主塔之外尚有一圈罩牆,與外牆同心而略高,頂端城垛連綿,幾無死角。杜蘭德不禁驚歎城堡設計者之雄心大略,此地據山而守,居高臨下,進可扼山嶺要道,退可固守自牢,是處形勝所在,儼然是一國君主的氣度,非胸中有大丘壑者不能設之。 整座城堡悄無聲息,臨外的窗口俱是漆黑一片,爬滿青藤,沒有片縷人氣。城堡周遭的護城河只剩下殘溝,正前大門高約數丈,還保持著吊起狀態。杜蘭德上前伸手摸了一把,門板已經有些槽朽,鎖鏈亦是鏽跡斑斑,看來已經許久不曾開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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