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兩京十五日 | 上頁 下頁
一五〇


  「不用避了,這一場及時雨豈不正好!」吳定緣打斷周德文的話,霍然站起身來,雙目放光。既然局勢不在掌控之中,那就索性攪得更渾一點。

  周德文一怔,還要再勸,昨葉何已笑道:「咱們剛說要進城,就來了一場雨把城牆澆塌了,這不正是佛母顯靈嗎?周壇祝你只要把我們送進城去,旁的事不必管,便是大功一件。」

  見兩位貴客心意已決,周德文也不好堅持,只得吩咐夥計們備好一輛雙轅輕車,掛上兩匹大馬,想了想,又從庫裡提了幾捆杉木板條與一應鏟鍬工具,裝在車上。吳定緣贊道:「真個心思細密。」——如今趕上城牆坍塌,周德文第一時間送備料過去,再合理不過,沒人會起疑心。

  吳定緣與昨葉何換上車馬店夥計的葛短衫,周德文在前頭趕車,三人趁著短暫的暴雨間歇踏上走料道,朝著京城宣武門方向趕去。

  這一帶幾乎看不到高大的樹木,起伏的丘陵上、道路旁覆著一簇簇斑駁的灌木。在豐足的雨水澆灌之下,白色的山梅花、黃綠色的鼠李層層疊疊簇擁一處,本該是陌上勝景。只可惜天空仍是陰沉沉的一片,給這些顏色塗上了一抹沉甸甸的鉛灰,反添幾許壓抑。

  越靠近京城,道路越發泥濘,隨處可見水坑水灘。好在周德文駕車是一把好手,配置又是雙馬拉輕車,這一輛車宛如遊魚一般東繞西鑽,速度並不比騎馬慢多少。

  吳定緣坐在車上,忽然開口問道:「周老闆聽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周德文一揚鞭子,回頭笑道:「公子所言不差,小老原是徽州府績溪縣人。」

  「哦?」吳定緣沒想到他的鄉貫居然是南直隸,「怎麼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了?」

  周德文苦笑一聲:「公子可曾聽過徙戶實京?」吳定緣覺得這詞兒聽著有些熟,歪著頭想了一下:「莫非是洪武爺把淮西富戶遷去金陵的事?」

  當年朱元璋定都金陵之後,從江淮各地強行遷走了一萬多富戶,充實京城。吳定緣在南京的鄰居,就是被迫從淮西搬到京城的,沒少抱怨過這事。

  周德文道:「嗐,差不多,有什麼老子,就有什麼兒子。這不永樂爺把京城搬到北平了嘛,又搞了一遍。我是永樂七年舉家從徽州遷過來的,那會兒漕河還沒修通呢。好在我家裡有點底子,充做了廂長,幫著官府辦料,就這麼紮根在半邊店,開了個南北車馬行,偶爾還能回績溪去看看。」

  說到這裡,他一揚鞭子,長長歎息一聲,似有無限感慨。吳定緣原來還奇怪,看周德文家境頗為殷實,怎麼也入了白蓮教。聽他這麼一講,大概能理解了。好端端在家裡待著,突然一紙調令,全家來到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異客遠途,不拜佛母還能求誰保佑?

  「不是說馬上要把京城遷回南京了嘛,說不定你也能趁機回去了。」昨葉何寬慰道。周德文卻嚇得連連擺手:「還是別了。小老在這邊好歹積攢了些產業,兒女也都已經各自成婚。再那麼一遷一折騰,只怕又要從頭來過。」他又歎道:「家裡田地早都分給別房族人,現在再舉家搬回去,親人都成仇人了。」

  吳定緣暗嘿了一聲。這道理跟南京那班官員差不多:自己占得的好處,突然來了別人要分走,換了誰也要滋生不滿。

  「這麼說,你覺得不該遷都嘍?」

  周德文下巴上的贅肉抖了幾抖:「我們升鬥小民,不懂那些軍國大事,只求個安安穩穩。遷都啊、廢漕啊什麼的,又得是一番大折騰。上頭打個噴嚏,下面就得震上個三天哪。」

  這種沒態度,也是一種態度。從汪極到周德文,從南京那群官員到孔十八,這一路上不願遷都的人可真是不少,看來那位太子爺就算僥倖登基,要面對的麻煩也少不了。吳定緣暗想,多少有點幸災樂禍。他給自己找了這許多事端,頭疼一下也是應該的。

  這輛馬車行得迅捷,差不多酉正時分便碾過了盧溝橋的橋面,不一會兒便抵達了京城外城。這會兒天已經徹底黑透了,濃雲遮得一絲星月都看不見,空氣裡的濕氣卻越發濃郁,又一場暴雨可能隨時會潑澆下來。

  周德文告訴兩位貴客,北京城乃是效仿南京與中都鳳陽格局所建,分為紫禁城、皇城與外城,外城近似於一個方形,四周分有九門。他們馬上抵達的,即是南城西側邊角的宣武門,在前元也叫作順承門。

  吳定緣頗為意外:「前元?原來前元在這裡還有座城?」周德文笑道:「如今的整座京城,差不多就是蓋在元大都舊址上,格局都差不多,只是往南挪了一里而已。」

  吳定緣在馬車上抬起頭來,努力從黑暗中去分辨眼前這一座大城的輪廓。從五月十八日起,他的人生裡就只剩下一個詞,那就是「京城」。一切努力、一切抗爭、一切辛勞與拼搏,都是因這一個詞而生。

  作為金陵人,吳定緣始終存有一種好奇:它究竟是一座什麼樣的城市,才能夠從金陵手裡奪走大明最榮耀的頭銜。

  可惜此時光線實在太差了,他只能勉強看到眼前是一座晦暗不明的高大城樓,這應該就是周德文說的宣武門。以這座六丈高的望敵樓為中心,向左右翼伸出去兩道高約三丈的寬厚城垣,宛若山巒起伏。單就規模而言,確實在金陵之上。

  不過在城樓的左邊大概四百步開外,城垣的陰影陡然塌下去一塊,像是被狗啃豁了一個缺口,零星幾盞燈籠閃動,隱隱還有哭聲傳來,看來那裡便是今天出坍塌事故的城牆段。

  周德文探長脖子朝那邊看了半天,不住地搖頭歎息。他告訴兩位貴客,這裡之所以會被雨水泡塌,是因為在修建宣武門這段城垣時,在元大都的夯土城牆外麵包了一層城磚。磚土不貼,所以一旦有大量雨水滲入,就會造成麻煩。

  「這城下頭有好幾間屋子,我提醒過他們不要建在這裡,可惜都圖省事,沒人聽。這下子,怕是屋裡的人一個都活不了……」周德文的語氣裡,滿滿全是痛惜。

  說話間,馬車到了城門口。周德文下了車,跟守門的士兵談了幾句,情緒似乎忽然變得激動。吳定緣警惕地摸向腰間鐵尺,心裡盤算萬一暴露了,該如何突破入城。

  誰知士兵們並沒有拿下周德文,而是懶洋洋地搬開拒馬,讓開一條進城的路。周德文沉著臉回來,駕著馬車穿過黑漆漆的城門洞子,進入城中。馬車走到第一處十字街口,忽然停下來了。

  「兩位,小老只能送到這裡了。」周德文帶著歉意拱手。昨葉何眉頭一皺:「怎麼回事?你還有別的事?」周德文一指遠處那段城牆的坍塌點,嘴唇微微發顫:「我剛才問了衛兵,真讓我說著了。那下面五間廬舍、一個更鋪,十幾口子人全砸下面了。可那些城門衛的人,明明就隔著幾百步,卻不肯去救援,說是上峰嚴令不得擅離職守,真是作孽呀。」

  周德文說到這裡,眼淚都快要下來了:「我見過太多坍塌事故,若馬上去刨開,說不定還能救出好多人。守軍見死不救,現在只有幾個聞訊趕來的家屬街坊,黑燈瞎火地冒著雨在刨土救人。可眼看暴雨又要來了,那點老弱病殘哪來得及救人,只怕自己都要折在裡頭。我既然看見了,便不能視而不見,不然辱沒了佛母平日教誨。」

  昨葉何正要說話,吳定緣卻把她攔住了:「我明白,周壇祝儘管救人去便是,接下來我們自己能應對。」周德文感激不盡,抱拳稱謝,主動把輕車上的兩匹轅馬解下來,連同雨笠、油披和燈籠交給兩位貴客:「敢問接下來你們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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