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八二


  圖書館悶著頭琢磨了一陣,然後抬頭問:「你的意思是,不一定一樣,只要感覺接近就成,對吧?」我一點頭。圖書館說這個不太好找,得多點錢才成。我說不是剛剛給你錢了嗎,圖書館說那是鄭教授的書錢,跟這個不是一碼事。面對這個鑽錢眼兒裡的傢伙,我只能無奈地苦笑說好吧。

  圖書館倒是個有信譽的人,談好了協議,立刻說你們等會兒,然後回身進屋。屋子裡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可真是下了力氣。

  木戶加奈好奇地左顧右盼:「這都是他的藏書嗎?為什麼不好好地保存起來?」我搖搖頭:「他可不藏書,他是個二手書販子,到處收書來賣。書籍對他來說,就是商品。」

  「居然還有這樣的人。」木戶加奈出身學術世家,書籍對她來說無比神聖,無法想像還有這種做法。我感歎道:「其實不只是書籍,古董也一樣。有人深愛至極,為之發癡發狂;有人卻純當成買賣,皆以價格論斷。前者是收藏家,後者是古董販子。最諷刺的是,後者靠著前者才有生財之道,前者靠後者才能起流轉之功。」

  然後我給她講了鄭教授一家的遭遇。鄭安國就是一個典型的愛物之人,為了古玩,連全家老小性命都不要了。相比之下,藥來更像是一個生意人。木戶加奈聽完這個故事,感慨萬分。她說日本有個差不多的故事:江戶時代有一位畫師,為了描繪出真正恐怖的地獄圖景,不惜把自己最心愛的女兒燒死。

  畫師和鄭安國都是一類人,為了自己心中的美學和癡迷,世間的親情根本不重要。這種到了極致的愛,到底是好是壞,已經沒法用常理去評判。古董也罷,繪畫也罷,它們就像是一面誠實的鏡子,照出每個人心中最真實的貪婪和瘋狂。

  人鑒古物,古物亦可鑒人。

  「那麼鄭教授和他父親一樣嗎?」木戶加奈問。

  如果是原來,我會立刻回答說不一樣。可是自從在塘王廟看見他的精神狀態後,我還真有點拿不准了。鄭家那種對一件東西癡迷到極致的基因,說不定一直潛伏在他體內,當碰到特定情況時,就會爆發出來。至少在塘王廟時的鄭教授,行為舉止簡直就和邪教徒差不多了,連藥不然都有點受不了。

  所以我只能苦笑回答不知道。木戶加奈垂下頭去,把注意力放在手裡那一摞鄭教授的書上:「不知道這樣一個人,喜歡看的是什麼書。」

  反正圖書館還在折騰,等著也沒什麼事兒。我和木戶加奈湊過去,看鄭教授在發瘋前到底在找什麼書。

  這一摞大概是十來本書,厚薄不等,大多是古代典籍的影印本。有茅元儀的《武備志》、李淳風的《乙巳占》、王希明的《步天歌》、南懷仁的《靈台儀象志》,甚至還有一本康有為的《諸天講》,似乎和天文相關的比較多。

  我還真不知道,鄭教授對天文學還有這麼濃厚的興趣,有三分之二都是古代天文曆法專著。木戶加奈忽然指著其中一本道:「這本書,看起來和其他書有些不協調。」

  我湊近一看,她的手指滑過茅元儀的《武備志》書脊上。這本書我知道,茅元儀是明末一位學者,喜好軍事,對大明日漸廢弛的武備痛心疾首,於是把歷代軍事資料合輯成了一本書,起名《武備志》,希望能為朝廷所用,重振兵威。

  當然,我只是知道個書名,沒看過,所以不知道這本書哪裡不協調。

  木戶加奈盯著書脊的名字,微微有些困惑:「《武備志》在日本的名聲也不小。寬文年間,就已經被一個叫須原屋茂兵衛的人譯成日文,廣為流傳。我曾經看過相關研究論文,所以有印象。我記得《武備志》是一部非常厚的書,一共有兩百多卷,漢字的字數有兩百多萬,且還配了七百多張圖,怎麼可能只有這麼薄的一本?」

  經她這麼一提醒,我反應過來了。《武備志》不是一本原創書籍,而是資料彙編,裡面廣泛收錄了古代的許多軍事資料,從兵法、戰例到行軍設營、戰火器裝備、地理形勢、天文狀況,一應俱全,幾乎可以稱為是軍事百科全書。

  眼前這一本,可實在是太薄了點。

  「也許是其中一個分冊吧。」我漫不經心地回答,然後又看向屋子裡。圖書館還在折騰,看來一時半會兒是不會有結果了。

  木戶加奈卻有一股認真勁兒,她蹲下身子,雙手攏住捆書的繩結,問可以拆開嗎。我隨意說拆吧,鄭教授肯定不會追究的。木戶加奈便小心翼翼地把繩子解開,搬開上面的書,把那一冊《武備志》拿出來。

  她先看封面,不由得「哦」了一聲。這是商務印書館在五六年出版的,封面非常樸素,只寫著書名和作者,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占度分冊。她翻開序言,朗讀給我聽。原來占是占星,度是度量,《武備志》裡專門編了一卷占度部,講天文星辰和山川形勢的。

  這就對了。鄭教授訂的這一摞書都是天文學相關的,於是《武備志》裡的占度分冊也被單獨抽出來,歸在一堆裡。

  「古人天文和航海息息相關。鄭教授搜集這些資料,也許和福公船有密切聯繫呢。」木戶加奈對我說道。然後她捧起書,認真地讀了起來。我想反正也是等著,左右無事,於是也隨手拿起康有為的《諸天講》閑翻。

  我們兩個埋頭翻書,圖書館在屋子裡繼續翻騰。一時之間,整個小院裡特別安靜,只有書頁翻動的嘩嘩聲。我坐在花壇上,背靠大樹,眼睛不由得眯了起來,這感覺就像是回到了當年中學圖書館前的草坪。小風吹過,綠葉沙沙作響,書頁散發著油墨的香味。

  「哎?許君,你快來看。」木戶加奈的聲音打斷了我的遐想。我把書合上,趕緊湊過去。她整個人很激動,聲音都在微微發顫,她的手指指向了《武備志》攤開的一頁。

  這是一張圖。正中是一條明代福船,船正上方畫著北斗七星。四周都寫滿了字。船右側寫著「東北織女星十一指平水」,下方是「南門雙星平十五指平水」和「燈籠骨星正十四指平水」,左側寫著「西北布司星四指平水」,上方是「北辰星正八指平水」一共五句。在最右側還有一排文字,標題是:《錫蘭山回蘇門答臘過洋牽星圖》。

  聽這個標題,似乎說的是從錫蘭山到蘇門答臘的路線,可圖上並沒有路線。真正讓我在意的,是這周圍寫的文字。雖然它們和我掌握的三句話文字不一樣,但格式和行文風格非常接近,尤其是結尾,都是××指平水云云。

  「你看的是哪一部分?」我呼吸不由得粗重起來。

  木戶加奈朝前翻動幾頁,然後說這是一系列地圖,統稱叫作《自寶船廠開船從龍江關出水直抵外國諸番圖》,據說是鄭和下西洋時留下來的珍貴航海資料。我前後翻了一下,類似這樣的圖還有好幾張,詞語風格如出一轍。

  終於找到那幾句怪話的根兒了!什麼「平水」啊、「幾指」啊之類的,大概是某種航海術語。可有一個根本問題還沒得到解決——那幾句話如果是指示方位的,那麼到底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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