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五九


  「暫時還關押在杭州,得等責任徹底搞清楚。我跟他通過話,精神還不錯。他反復叮囑我,讓我轉告你,只能相信自己挖掘的線索,不要再做蠢事了。」

  我忍不住笑了笑,這倒真像是他的風格。這傢伙雖然性格太差,好為人師,但真是個可靠的同伴。若沒有他捨身相救,恐怕現在我倆都深陷牢獄。

  「方震,我要問你一個問題,你不許說不知道——劉老爺子和劉局到底怎麼想的?對老朝奉是個什麼態度?」我逼問道。

  長久以來,一直讓我大惑不解的是,劉老爺子掌控五脈,劉局有高層關係,他們手握重器,卻從來沒有真正對老朝奉發起過致命一擊。

  這次我苦心孤詣闖入敵營,必須得搞清楚劉局的底線。若只能得到方震的友情支援,官面上卻不予配合,那我的前景也堪憂。

  方震在那邊沉默了一下,徐徐開口:「你的問題,劉局已經猜到了。他交代我,如果你問出來,我可以被授權講出下面的話。」

  我握緊話筒。

  「老朝奉經營已久,勢力盤根錯節,遽然開戰,勢必牽扯到方方面面的利益。上頭以穩定為第一要務,絕不允許出現大亂。即使是劉老和劉局,也是投鼠忌器,無可奈何。此事若要解決,必得有一個體制外的人,與組織無瓜葛,行事無所顧忌,由他率先破局,再由組織出面,犁庭掃閭。說完了。」

  說白了,上頭要維穩,不允許主動出擊。最好是小老百姓先鬧起來,和老朝奉打成一團,組織才好師出有名,過來收拾殘局。這就跟香港動作片似的,主角永遠都是孤軍奮戰,警察永遠都得等到最後才到。

  我苦笑一聲。原來算來算去,人家早就洞若觀火。必須得讓我孤身犯險,把局面攪渾,上頭才好動手。怪不得方震平時紀律性那麼強,這次卻破例協助我們,原來跟藥不是的友情關係不大,歸根到底,還是高層默許的啊。

  我自以為藏得巧妙,鬧了半天還是劉老爺子的一枚棋子。

  可現在人都沒了,我能說啥?

  方震道:「現在劉老一去,老朝奉那邊多少會放鬆警惕,這是你的機會,也是我們的機會。」

  「好吧,我知道了……」我的情緒有些苦澀,「對了,有件事得告訴你們,鄭教授是老朝奉的人。」

  方震回答:「知道了。」

  這麼重大的消息,他聽起來既不興奮,也不驚訝。我懷疑他們早掌握了鄭教授的情況,所以才一直沒讓他進入決策圈。

  我把電話掛掉之後,下樓去找傳真機。這大半夜的,可不太好找。好在我有證件,又用銀錢開路,服務員收了賄賂,偷偷開了商務中心的門。很快那邊傳真過來幾張紙,用毛筆手寫的,筆跡蒼勁,是劉老爺子的手筆。我帶回到房間去,扭亮檯燈,仔細閱讀起來。

  在信的開頭,劉一鳴說他最近忽有所感,恐怕不久于人世,有些話應該跟我交代一下。

  然後他講起了民國的一段往事,說的是許一城帶著他、黃克武和藥來,阻止孫殿英盜掘清東陵。篇幅所限,細節不多,但從字裡行間,我能感受到他對許一城由衷的崇拜。

  劉一鳴自己坦陳,那時候他對許一城無比崇拜,深信他才是能把五脈帶上新軌道之人。許一城之所以能坐上五脈掌門之位,也是他暗中推動所致。

  這段往事我約略知道一點,不過聽當事人講起來,感觸又不一樣。

  說完東陵大案,劉一鳴的筆鋒一轉,又談起了佛頭案。劉、黃、藥三人誰都不信許一城會這麼做,積極維護,前後奔走。可讓他們鬱悶的是,許一城忽然性格大變,對自己勾結日人之事毫無愧疚,反而把劉、黃、藥三人趕走。

  讓他們三人態度發生劇變的,是慶豐樓事件。北京在東四有個飯店,叫做慶豐樓,是招待貴客的高級館子。許一城被捕的前幾天,他在這裡有一場賭局,逼得一個叫樓胤凡的古董商人跳樓自殺,還把他的收藏直接交給了日本人。三人本來是幫許一城的,結果沒想到是這麼一個結果。從那之後,三人終於徹底失望,本來黃克武最為推崇許一城,結果變得最為憎惡。

  一直到我揭破了玉佛頭之謎,他們心中才略微釋然,瞭解許一城的用心。可是心結仍未去除,劉一鳴說他至今也不明白,為何許一城當初要那麼做。他明明可以把玉佛頭的事和盤托出,群策群力,何必拼命自污,把友人全部推開呢?在慶豐樓中,他為何舉止如此詭異,生生要逼死樓胤凡呢?可惜劉一鳴說得很含糊,無從得知。

  劉一鳴最後說,也許除了玉佛頭,還有其他什麼事情,迫使許一城不得不忍辱負重。如果他當年足夠聰明,看破此點,許家也不必承受那麼多苦難了。劉一鳴寫到這裡,充滿自責,說最近幾年,夢裡屢屢回到當年東陵,夢見許一城阻擋在陵前的身影,他這才下決心推動許家回歸五脈,否則死後沒臉去見許一城。

  草稿寫到這裡,戛然而止。

  因為是傳真件的草稿,所以我還能看到劉一鳴的修改痕跡。我注意到,後面還有半句話,但卻被塗掉了,塗抹者是一筆一筆認真塗黑的,連形狀都看不出來,更別說辨認漢字了。

  我放下傳真件,站起身來,向漆黑一片的窗外望去,心潮澎湃。

  東陵的故事我知道,那是文物史上的一次浩劫。我爺爺再如何天縱英才,也沒辦法阻止這次悲劇的發生。可我能想像得到,他站在東陵之前,孤身一人擋在孫殿英的大軍之前。一個孤拔堅毅的身影,在滂沱大雨中絕望肅立。

  那種澎湃的意念,幾乎可以跨越時空,讓後世的孫子淚流滿面。

  「爺爺,我不會讓您失望。咱們許家,一定會堅持到底。」我面對著窗外,雙目清亮,不再有半點迷惘。

  次日一早,柳成絛果然如約出現在賓館門口,他衣冠楚楚,鬚髮皆白,頻頻引人側目。他一看我們倆下樓,咧嘴笑道:「兩位,我這邊有眉目了。我老闆願意見你,不過得在我們公司裡頭。」

  這個回答,在我的意料之中。他們一定不肯放棄主動權,但我堅持要見高層,折中下來,只能是我去他們老巢了。我沒有再糾纏什麼條件,立刻答應下來。

  劉一鳴的意外辭世,讓我的緊迫感更加強烈。這事,不能再耽誤了。

  柳成絛一伸手:「公司不在紹興,得麻煩二位出趟遠門了,上車吧。」說完一輛桑塔納開了過來,規格不低。

  「稍等片刻。」我學著他的樣子鼓了幾下掌。柳成絛一愣,不知道我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忽然之間,七八個記者模樣的人湧了過來,旁邊還有幾台相機和攝像機跟拍。帶頭一個女記者把話筒伸向柳城絛:「柳先生,我是紹興晚報的記者,你這次來紹興尋找民間手工藝人,挽救失傳絕活,是出於國家安排還是個人興趣?」

  柳成絛有點蒙,我走過去,親熱地扶住他的肩,對記者說:「柳先生是一位熱心公益的企業家,他珍視民族傳統,一直想做一些有益的事,回饋社會。他上次來到紹興,看到很多民間手藝者慢慢老去,可一手絕活卻沒有人願意學,不少已經失傳,令人扼腕。柳先生感慨之余,決定投資一大筆錢,用於民間傳統工藝保護。八字橋的尹銀匠,就是他決定資助的第一位民間匠人。老尹,你過來。」

  尹銀匠戰戰兢兢地走過來。我把我們三個人的手握在一起,繼續對記者道:「我們已與柳先生達成共識,今天就去他們的基地,去錄像,去研究,可能還會收幾個徒弟,把咱們紹興銀匠的絕活保存下來。這只是個開始,今後柳先生會致力於拯救更多民間藝術。這樣才不會斷掉我們文化上的根,為子孫後代留下珍貴財富!」

  我說得熱血沸騰,記者們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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