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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第四章 順藤摸瓜

  這個突如其來的驚變,讓在場的人都呆住了。

  距離藥不是最近的我快走了兩步,皮鞋踏在大小不等的碎瓷片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腦袋裡一片空白。

  如此珍貴的一個青花罐,居然就這麼被砸碎了?不是被王小毛或老朝奉的人,而是被藥不是,這是何等的諷刺啊!

  我強抑住驚慌的心情,俯身下去,想要先攙扶他起來。藥不是的雙手被尖利的瓷片割得鮮血淋漓,眼鏡也摔到了遠處,頭髮狼狽不堪,可他的神色卻不見驚慌,反而如同一把摘去槍套的長矛,鋒銳而兇狠。

  藥不是沒等身子站穩,猛然抓住我的胳膊,急促道:「別管我,你趕緊走。記住規矩。」然後他伸出右手,往我懷裡放了一樣東西,同時遞過來一個嚴厲的眼神。

  我本來心亂如麻,被他這麼一瞪,反倒恢復了清醒。我想起我們在衛輝約定過一個規矩:「只要能抓到老朝奉,即使被對方犧牲掉,也在所不惜。」

  我沒想到這麼快就要踐行這條了。

  藥不是突然把我狠狠推開,轉身朝一個方向跑去,銷售員和兩個安保都飛奔過去追趕。我穩定心神,趁這個難得的空當,連忙從另外一個方向迅速逃開。

  展廳裡的警哨響起,有皮靴踏在地板上的聲音。很快警報聲也被拉響,響徹整個穹頂。許多警衛和工作人員湧入廳內,大聲叫喊,幾個大門也迅速被專人把守,我戴著庫管的袖標,身上又什麼都沒拿,順利逃了出去。

  我沒敢多停留,一口氣跑出去將近一公里,然後一頭鑽進一條小巷子裡,這才停下腳步,喘息不已。

  「藥不是現在應該被抓住了吧?」我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浙江博物館燈光全開,裡面人影散亂。這裡沒多少隱藏的角落,藥不是這麼高的個子,面對逐層搜查,不可能逃掉。

  剛才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親眼所見,藥不是只是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個青花罐,力道非常小,怎麼就把它摔碎了?罐子的墊圈可是牢牢嵌在托架上的,它本身又是矮胖體型,就是存心去推,都未必能推倒摔碎。

  可事實就擺在眼前,這一個意外,打亂了我們所有的計劃。

  藥不是為了給我創造逃跑機會,主動負隅頑抗——不,他才不會關心我的安危,他只會關心我能不能抓住老朝奉。

  想到這裡,我忽然記起來他剛才遞給我一樣東西。我連忙低下頭,借著路燈的燈光,從懷裡掏出那件他塞給我的東西。

  這是一方瓷片,比巴掌大一點,呈不規則五角星,邊緣都是新斷碴兒——毫無疑問,這是「三顧茅廬」人物罐的碎片之一,藥不是剛剛從地上撿來的。我再仔細一看,這片殘瓷面上還有畫面痕跡,雖然殘缺不全,但能辨認出是諸葛亮身體的一部分,左手長袖,上頭有一道我們苦苦尋找的白印。

  他在自己摔倒的一瞬間,居然已經意識到這是拿到人物罐白口的最好機會。更可怕的是,他整個人撲倒在碎瓷片上,幾乎一下子就找到了正確的瓷片。但這還不是最狠的,最狠的是,他在被我攙扶起來後,心裡已經作出了決斷。

  他決定犧牲自己,讓我帶著這片瓷片安全離開浙江展覽館。他不需要我去救他,只需要我儘快揪出老朝奉。

  這傢伙……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心裡又是敬佩,又是敬畏。他的反應太迅速了,而且對自己太狠了。

  我握緊了手掌,掌心壓在瓷片的鋒利切口處,被割得隱隱疼痛。我們千方百計要看到罐子上的那道白印,萬萬沒想到,居然要付出如此慘烈的代價。一件稀世珍寶被毀,一個人被拘押。

  「不成不成,他犧牲自己,可不是讓我在這兒傷春悲秋!」我放下瓷片,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朝巷子的另外一個盡頭走去,努力不讓自己回頭去看浙江展覽館。

  傷感還不是時候。這件事,無論如何也會推進下去,絕不放棄。

  我們許家人,只有固執這一點不輸人後。

  酒店肯定是不能回了,他們搜到藥不是的身份證,一定會查到住處。銷售員知道我們有兩個人,警方會到處找我。當然,藥不是肯定會堅稱自己是無意而為,把我從嫌疑裡摘出去,我被抓的概率不高,但錄口供什麼的免不了。我只要一去,必然暴露身份。

  我找了個路邊小服裝店,隨便買了一件外套和球鞋,直接換掉幹部裝。然後我拿出一張假身份證——這是藥不是事先準備好的,他考慮到了所有情況——找了家不起眼的民營旅社,住了進去。

  一直進了房間,我才長長吐出一口氣,胃部痙攣略微緩解。我沖了個澡,給自己倒了杯熱水擱在床頭櫃邊,扭亮檯燈,然後躺倒在床上,掏出瓷片。

  藥不是說過:「五罐的勝負,在於瓷器鑒定手段。」我如今手握唯一線索,必須完全把自己沉下去、靜下來。

  我先微微閉起眼睛,努力把外界的紛擾都排除腦外,仿佛回到紫金山拓碑那幾日。這世界上,再沒有什麼老朝奉、藥家兄弟、五脈恩怨。仍舊存在的,唯有眼前的瓷片,和我自己。

  一分鐘後,我緩緩睜開眼睛,焦慮的情緒不見了。我此時心無外物,精神完全集中在了手中的這小小瓷片上。

  瓷器殘片我見過不少,可見證一件奇珍從完整到破碎全過程,這還是第一次。一想到世間又少了一件好瓷,我就覺得遺憾萬分。

  這殘瓷儘管已不完整,但瓷片依然那麼漂亮。我把它放在燈光下,反復轉動著欣賞。之前雖然看過,但時間短促,無從細看,這次終於近距離慢慢地觀察,看出不少細節。

  以我淺薄的瓷器眼光來判斷,這應該是用上好的蘇料繪製,所以發色濃郁,濃重青翠,在燈光照耀下通透而晶瑩,透著寶石的光亮。難怪很多人為了瓷器神魂顛倒,它的魅力實在太大了。

  蘇料叫作蘇麻離青或蘇泥麻青,不是中國原產,而是來自于波斯卡山誇姆薩村。它是一種低錳高鐵類的鈷料,和任何釉料配合,都能穩定地呈現出藍色。蘇料的色澤,有如藍寶石般漂亮,非常醒目,至今也沒人能完全仿製出來。所以蘇麻離青是一個絕好的防偽標簽,憑這個去判斷,幾乎百發百中。

  於是從元代晚期開始,中國開始進口蘇麻離青料,用於瓷器紋飾繪製。後來鄭和下西洋,從伊拉克薩馬拉那邊帶回了一大批高品質蘇料,永樂、宣德官窯青花瓷器,都用的這種料。可惜在成化之後,從此再沒有大批量進口過,所以官窯全改用了回青或國產青,蘇料瓷器只是零星出現,再沒大規模生產過。

  「三顧茅廬」這個瓷罐呈現出蘇料的典型特徵,底款卻寫的是大明萬曆年制,這說明它肯定不是偽品,而是萬曆年間罕見的蘇料青花——真想偽造,不如直接往前寫成永樂、宣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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