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4 | 上頁 下頁 |
|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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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過去說我是汪懷虛,小年輕的打量了一番,說您跟我來吧。他開的是輛綠色老嘎斯,年頭不小,一開就抖。我一低頭上了後座。小年輕的回頭道:「您要沒別的安排,咱們就直接去賓館吧,康主任等著呢。」我說「好」,然後問他李約瑟先生到了沒,小年輕說他們正一起談事呢。 衛輝市不算大,才撤縣立市沒幾年,就是個普通中國北方小城市的佈局。街面上以自行車和牲畜車居多,兩邊小攤小販不少,車鈴聲和馬鳴聲此起彼伏,還夾雜著當地罵人的土話。雖然場面有些混亂,但洋溢著一股粗礪的活力。 我們去的地方叫新鄉賓館,新落成的,一靠近就能聞到刺鼻的裝修味道。停車的時候,旁邊是一輛國內還不多見的奔馳FC轎車。這是一汽引進奔馳技術組裝的禮賓車,全國一共只有九百輛,用作政府部門接待。 年輕人羡慕地嘖了嘖嘴:「看看人家這做派,直接把禮賓車開過來了,太帥了。」我也大為驚歎,這藥不是的手筆,還真是不得了。 一進大廳,我就看到藥不是在和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幹部聊天,幹部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 藥不是一身西裝革履,比我在北京看到時還要趁頭,儼然一副國際精英范兒。他看到我來了,立刻和幹部走了過來,指著他道:「介紹一下,這是衛輝市招商辦的康主任。這是北京大學的汪懷虛。」 「汪教授你好,你好。」康主任熱情地握住我的手,拼命搖晃。我不動聲色地糾正:「我不是教授,是講師。」康主任也不尷尬,反而更加熱情:「哎呀,反正都是學問人,沒區別。歡迎老師來衛輝呀。咱們這地方,可是有深厚的歷史底蘊,一會兒得跟你和李約瑟先生好好說道說道。」 我「撲哧」一聲,差點沒憋住樂。藥不是這傢伙看著不苟言笑,起個假名可真是夠欠的。李約瑟這名字,稍微懂歷史的人都知道,那可是英國著名的漢學家啊,就這麼被他拿來當名字了。 康主任這麼熱情是有原因的。藥不是這次來衛輝,打的旗號是歸國華僑投資考察。不僅開著禮賓奔馳前來,還送了相關領導一人一塊手錶,出手闊綽,對當地官員產生了極大震撼。因此當地政府非常重視,都指望這金主能投個大項目落地。 不過康主任對我和藥不是的態度,有著微妙的差異。投資考察為何要叫個歷史講師來作陪?藥不是沒有解釋,只說是個朋友,所以當地官員大概以為,我只是借熟人面子來蹭吃蹭喝。 我和藥不是對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就是要他們這樣誤解才好,這對接下來的計劃至關重要。 中午招商辦在當地名店德勝樓設宴款待,吃完飯之後,康主任主動提出來,說帶兩位在衛輝附近逛逛。我和藥不是自然說好。 衛輝市附近值得逛的古跡還真不少,市中心有南馬市街、北馬市街,在明代是賣馬的集市,雖然現在早沒了痕跡,但明朝崇禎皇帝親自立的關岔牌還在。再往遠處去,什麼薑子牙故里、比干廟、徐世昌家祠、香泉寺什麼的,都離衛輝不遠。我們花了一天時間走馬觀花轉了一圈,最後來到了衛輝古城的東北角。 這裡有一個國家重點保護文物——望京樓,號稱是中國最大的石構無梁殿建築。我們走近一看,這是個碉堡一樣的建築,樓高有三十多米,坐北朝南,是個長方形的磚石建築,石料外青內白,很是考究。本來二層還有五間歇山大殿,可惜現在只剩殿柱石礎。 在望京樓的頂層,還立著一座四柱三樓的石坊,名曰「誠意坊」。如意抱鼓石和須彌座都還在,雕花依稀可見,十分精緻。只是如今雜草叢生,昔日輝煌只余石跡空存,一時頓生蒼涼之感。 藥不是站在樓上,雙手插在口袋裡向遠處望去。這裡可以俯瞰整個衛輝故城,附近地形盡收眼底。 康主任不愧是招商辦的,他見客人遠眺不語,立刻見機湊過去解說道:「衛輝這個地方,地理位置可是相當優越。當年萬曆皇帝給咱們這兒批了八個字:『南通十省,北拱神京』。您站在這兒,能一目了然,往南往北都是一馬平川,貫穿太行、黃河的樞紐所在,從投資環境考慮,可是塊風水寶地。」 「那邊,是鳳凰山嗎?」藥不是忽然問,伸出手臂指向西邊。 康主任愣了一下,隨即驚喜:「想不到李先生你對衛輝這麼瞭解。沒錯,那兒就是鳳凰山。」 「李約瑟」說:「我曾經聽過鳳凰山下有個潞王陵,可是真的?」 康主任連連點頭:「真的,現在還在呢。明代潞王朱翊鏐的墳,陵園可大了,擱到十三陵都得往前排。對了,咱們腳下踩著的這個望京樓,就是潞王給他母親建的——您在美國生活,還知道這些呢?」 「李約瑟」道:「我家祖上,曾經傳下來一件金爐,據說就是從這鳳凰山裡出土的。」 康主任眼神一閃,立刻笑道:「那敢情好,這說明您跟咱們衛輝有緣分啊。」然後吹捧了幾句,沒就這個話題繼續說下去。 接下來的三天裡,康主任拽著藥不是去考察投資環境,藥不是全程一臉淡定,滿口都是生意經,絕口不提金爐的事。而我則申請自由活動,自己去潞王陵轉了一圈,那裡可以買票入內,不過生意不好,除了我沒幾個遊客。 我樂得清靜,邊轉邊寫寫畫畫,逛完了陵園,還順便把鳳凰山周邊也溜達了一圈,玩得不亦樂乎。 到了第四天,考察基本結束。招商辦在賓館再次宴請,幾位主任作陪。席上大家推杯換盞,喝得酒酣耳熱。不知道為啥,那幾位官員對我特別熱情,連連勸酒,把我灌得最後沖進廁所抱著馬桶吐。 康主任一看我喝得不行了,說我送汪老師回房間,你們繼續喝。我被他攙著往房間走,路過藥不是時,我有氣無力地抬起胳膊,食指拇指捏成一個圈,其他三指抬起,在他面前晃了晃。 進了房間,康主任給我倒了杯熱水。我一飲而盡,然後癱倒在沙發上喘著粗氣。康主任看了一眼門口,笑眯眯地說:「汪老師,李約瑟先生把您叫來衛輝,不是為了投資的事吧?」 「嗯?」我抬起頭,雙眼迷茫。 「我本來還挺納悶呢。商務投資,幹嗎特意叫一個歷史講師來,來了也不參加考察,反而自己去鳳凰山附近轉悠,肯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哇。」 我搖搖頭,說:「不知道你在講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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