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
| 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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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一城一下想起第一次去拜訪毓方時,在他家馬車上看到的二龍戲珠。看來宗社黨沒有消亡,它就像是馬車上那塊標記,一直等待著死灰復燃的機會。他咳咳幾聲,無話可說。 「毓方早就沒有雄心了,他是個只求苟全性命的太平犬。我們宗社黨的理想,可要比他大得多。他只想抱著祖先陵寢過一輩子,卻不知道,只要能換來日本人的合作,犧牲一個東陵是可以接受的代價。」 海蘭珠說到此處,聲音漸漸冷了下來,唇邊卻露出了一個嘲諷的微笑,不知是對許一城,還是對自己。許一城定定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堺大輔得意道:「許先生您實在令人佩服,沒想到您能從煙土查到九龍寶劍,又從九龍寶劍追查到乾陵。不過也幸虧您這麼能幹,才能帶著我們順利找到乾陵的墓門所在。這您沒想到吧?」 他一邊背著手,從荒坡上仰望北峰乾陵,發出感慨,「這麼偉大的陵寢,如果是在日本,將會成為萬眾膜拜的神聖之所——看看你們把它糟蹋成什麼樣子了?」 「呸!」許一城再也忍不住了,吐了一口唾沫,飛到他胖胖的臉上。堺大輔也不生氣,蹲到許一城跟前,從他懷裡扯出那條大白手帕,擦了擦自己面孔,又給他揣了回去。 「你看,即使是許先生你,都在這神聖的陵園裡隨地吐痰,毫不珍惜。這樣的瑰寶,還是交給更懂得珍惜的人去保管吧。」說到這裡,堺大輔直起身子,看向乾陵的眼神都變了,聲音很大,「打開乾陵,《支那骨董賬》就可以填補上很大一片空白。帝國大學那些學閥,他們在我面前再也抬不起頭來了!」 姊小路永德面無表情地問是否開始挖掘,堺大輔大手一揮,像揮舞著一把武士刀直劈下來。 七八個人立刻拿出鏟子,開始在荒坡上埋頭鏟土。他們動作標準,整齊劃一,而且沒一個人吭聲,一看就知道和姊小路永德一樣是軍人出身。堺大輔在旁邊還在不住提醒:「輕點,不要太用力,小心傷到東西。」 許一城被姊小路永德死死控制在旁邊,動彈不得,只能無奈地看著日本人一寸寸地撥開荒坡,就像剝下少女的衣裙。海蘭珠縮在石壁陰影裡,如同化作一尊石像,一直沒做聲,也沒走開。荒坡上的植被很快被挖開,然後土層也被扒開,露出了一片石板。堺大輔俯身過去看,用手去拂開浮土,看了一陣,發出驚喜:「獅馬紋,這是唐陵特有的風格,錯不了!」 周圍的人一陣振奮,挖得更加起勁。沒到半小時,整個墓門的大門顯露出了真實面目。這是兩塊雕刻著獅馬紋的石板,石板之間嚴絲合縫,四周還有祥雲、牡丹等裝飾,依著坡勢斜靠——不過,作為乾陵的墓門,似乎有點寒酸。 「看這裡!」 堺大輔拿著手電晃過去,光柱射過去,照到石板的正上方有一條石制門楣,門楣上刻著一柄寶劍,形狀和九龍寶劍裡的郭震劍形制完全一樣。堺大輔驚喜地催促道:「沒錯了。郭震獻劍,代身守墓,說明守護的這個墓,就是武則天和李治的合葬墓無疑!快開,快開!」 石板很厚,日本人又不敢用炸藥,只得拿出撬棍,七八個人一點一點撬。好在墓門後面不像東陵有鎮石頂著,很快就被撬出一條大縫,可容一人通行。縫隙後頭黑漆漆的,不知通向何處,只有陰寒之氣嗖嗖地往外冒著。 堺大輔把許一城抓過來,禮貌地做了一個手勢:「許先生,作為這個墓門的第一個發現者,我把榮譽留給您,請您第一個進去。」 「不可以!」海蘭珠連忙出言阻止。墓內情況不明,若是有毒氣或者有什麼機關,第一個進去的人會非常危險。許一城譏諷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在嘲笑她的虛偽。海蘭珠被他的眼神一掃,渾身沒來由地一顫,她可沒見過許一城露出過這樣的眼神:冰冷,沉靜,拒人於千里。 許一城主動站出來,迎著堺大輔的目光,伸手略扶墓門,閃身走了進去。 他進入墓道,先吸了一口氣。墓道裡的空氣帶著沉重的陳腐味,但至少含氧量還夠。他謹慎地踏出第一步,感覺腳步落在了一片石面上。他伸手朝左右摸了一圈,發現四周也都是同樣的青石壁。前方極黑,看不到盡頭通向哪裡。 堺大輔見許一城進去以後沒什麼異狀,和其他人魚貫而入,只留了一個人在外面守門。海蘭珠猶豫了一下,也跟了進來。日本人準備充分,除了手電還帶了特製魚油火炬。七八根火炬一點起來,霎時把墓道照了一個通透。他們看到,這是一條向下傾斜的甬道,一眼看不到盡頭。甬道頂部呈橢圓狀,四周和地面都用四指厚的青石砌成,牆面上沒有任何紋飾。 姊小路永德走到許一城身後,用手一推,讓他繼續打頭陣。 傳聞武則天心思狠毒,所以在她的陵墓裡有大量機關,需要一個炮灰去擋一下。許一城知道日本人的用意,可也無計可施,只得繼續朝前走去。日本人則站成一排,隔開一米,跟著他背後。整個墓穴裡非常安靜,外面的蟲鳴鳥叫和山風全被隔絕,甬道裡只聽得到腳步聲和沉重的呼吸聲,逼仄的黑暗和陰森的墓道讓人心中不由得產生煩躁,在心中油然升起一絲驚慌,如果永遠待在這裡,該是件多麼可怕的事。 許一城忽然停住了腳步,姊小路永德粗暴一推:「怎麼不走了?」 「到頭了。」 堺大輔走到前面,和姊小路永德高擎火炬,環顧一周,才知道許一城說的沒錯。甬道的盡頭是一個方形的寬敞房間,大小恰好能容納一尊大棺槨,不過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在正對著甬道的牆壁上,是一幅彩繪壁畫,一名形若門神的武將手持寶劍,橫眉立目。可惜年代久遠,這壁畫斑駁不堪,勉強只能辨認出上半身,下面的牆皮剝落,裡面不是青石砌成,而是被泥土填滿。壁畫下面還有一個木架子的痕跡,不過木質早已腐爛成泥。 這顯然不可能是武則天的墓室所在。但整個方形房間裡,只有甬道一個入口,除此以外都是青條石交疊而成,密不透風。堺大輔緊皺眉頭,他舉著火炬找了很久,也沒找到通向其他地方的入口或暗道。堺大輔這下子可有點抓瞎了,他轉了幾圈,最終還是無奈地走到許一城跟前:「許先生,這是怎麼回事?」 許一城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真不知道?」堺大輔盯著他。在火炬的照耀下,臉色陰晴不定。 許一城坦然道:「我和你們一起進來,能做什麼手腳?」 堺大輔一時拿他也沒辦法,跟姊小路永德商量了一下,決定再探查一圈。武則天不可以常理度之,這方形房間一定暗藏玄機。如果有必要,對許一城可以用刑,這傢伙身負五脈,說不定還瞞著什麼事。 一群人紛紛拿出鏟子,開始敲擊附近的石壁,希望能敲出一條暗道或者開關,可惜一無所獲。就在這時,甬道那邊忽然傳來了腳步聲。 在這陵墓裡,哪裡來的腳步聲?誰的腳步聲?所有人臉色一變,唰地掏出槍來,對準了甬道口。腳步聲逐漸臨近,然後一個腦袋探了進來,堺大輔等人頓時松了一口氣。原來這是負責守住門口的那人。堺大輔問他怎麼下來了。那人說剛才看到外頭的山麓裡不知是誰,突然打了一顆信號彈,趕緊過來報道一聲。 堺大輔看向海蘭珠,海蘭珠抱臂有氣無力地說:「姬天鈞在中途和我們兵分兩路,約定如果有發現的話,就用信號彈聯絡。」堺大輔一聽,雙目精光四射:「這麼說,姬天鈞那邊應該也有了發現。這裡留幾個人,其他人過去看看!許先生你……你在幹嗎?」 他一低頭,發現許一城從懷裡掏出一塊木牌,恭恭敬敬地擺在武將壁畫的下面。因為這不是什麼危險動作,所以也沒人阻止。借著火光,海蘭珠看到那木牌上寫著「陳公維禮之位」幾個字,心頭一陣狂跳。許一城在牌位前把雙手抬起,八指交攏,先是手背翻手心,拜三拜,然後大拇指交抵,再拿開。再拜三次。 這手勢她知道,許一城告訴過她。這叫托孤拜,行了此拜,就一定要完成死者囑託,生死一諾。但他現在這個手勢,和托孤拜是反過來,意思是完成了囑託,特來告慰死者。 她瞳孔霎時縮小,猛地一推堺大輔,驚駭地喊道:「快、快離開這裡!」 「維禮,你仔細看著吧。你的仇人都在這裡了。」許一城站起身來,懷抱靈牌,面色無比平靜。 堺大輔等人還沒反應過來,平地裡突然傳來一聲悶悶的爆炸聲,這爆炸聲隔得很遠,聽不太真切,整個墓穴僅僅只是震動一下。旋即每個人都抬起頭,聽見頭頂有沙沙聲,先極細切,如螞蟻食葉,然後聲音逐漸變大,好似野牛奔騰。 堺大輔大喊一聲說快走!一干人連忙沿甬道朝上跑去。可已經晚了,只聽得「轟隆」一聲,一半的甬道猛然坍塌下來,青條石劈裡啪啦地落下來,兩個跑在前面的人一下子被砸在底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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