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
| 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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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蘭珠似笑非笑:「所以你才找的我?」 「付貴在醫院裡還沒醒,我沒有其他朋友了。」許一城的回答非常乾脆。 「只是這樣嗎?」海蘭珠問。 「嗯。」 海蘭珠「哼」了一聲,表示對這個答案很不滿意。許一城抬起雙眼,反問道:「西安之事跟宗室已經沒關係了,你又為何願意跟我過來呢?」 「哼,明知故問,我不告訴你。」 海蘭珠把身子扭過去,不理他。可許一城非但沒動靜,反而把膝蓋上的地圖攤開,低頭開始研究。她恨恨地咬了咬牙,伸出腳去踢了他屁股下木箱子一下,他身子一歪差點沒摔倒。看到平時總是雲淡風輕的許一城露出狼狽相,海蘭珠咯咯笑了起來:「說正經的,就算我幫你的忙,可一共就兩個人,也不夠對付整個支那風土考察團吧?」 許一城把那張地圖拿起來抖了一下,那是一張西安附近的高精度地形圖——諷刺的是,這是日本軍部出版的——上面已經被鉛筆勾畫了好幾個地方:「勝敗的關鍵,跟人數沒關係。比拼的是對乾陵的熟悉程度。誰先找到墓穴入口,誰就能贏,」說到這裡,許一城抬起頭,嘴角露出一絲成竹在胸的笑意,「別的不好說,和武則天有關的東西,我們許家掌握的資料,可不是那些日本人能比的。」 飛機經過數小時的飛行,最終降落在西關大營盤的一處軍用機場。許一城和海蘭珠一下飛機,當地五脈的人就等在舷樓下。這是個很有儒士風度的年輕人,姓姬,叫姬天鈞,岐山人,是五脈在陝西省的關係人之一。他一見許一城,立刻迎了上去用力握手,口稱族長。 許一城無奈地解釋說現在還不是,姬天鈞卻不由分說,認准了就不改口,一直執晚輩對長輩的禮節。許一城也只好由他去。 姬天鈞人很健談,一路上喋喋不休地給許一城和海蘭珠講解西安的歷史。從三皇五帝說到三國,從三國又講到陳樹藩,跟說評書似的。西安本來建制歸長安縣,恰好就在上個月,長安縣城關四區被陝西省政府單獨劃分出來,升格成了西安市。所以許一城沿途所見,到處都是花花綠綠的告示,百姓喜氣洋洋,似乎都與有榮焉。 在同一個月,北京降格成北平,長安卻升格成了西安,兩大古都兩下比較,真是叫人感慨萬分。 許一城看著遠處逐漸接近的西安城,心中升起一股溫暖的感覺。那是一種寄寓在唐城周宮秦磚漢瓦之間的親切,那幾千年來積澱下來的厚重氣勢。無論是作為一個考古學者還是五脈掌門人,許一城都能感到它在呼喚自己,呼喚著深藏在血脈裡的古老的根。 北平和西安雖然都是古都,風格卻有微妙的不同。北平的大氣,是現世的,是一幅光芒四射的工筆彩畫;西安的氣質,卻仿佛與人隔世相望,如同一件古老的青銅器,包漿被歲月磨得圓潤,發著幽邃深斂的光芒。許一城閉上眼睛,昂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想細細地感受一下這古老而蒼茫的氣息。 在路上,姬天鈞樂呵呵地把五脈在陝西的生意介紹了一遍。許一城拍了拍他肩膀,隱晦地表示有外人在場,稍後再說。姬天鈞看了眼海蘭珠,說我還以為是族長夫人呐,不好意思。然後他哎呀一聲,拍了下腦袋,說麻煩了。 等到了預定的客棧,許一城和海蘭珠才明白什麼麻煩了。原來姬天鈞居然只訂了一間大房,把海蘭珠鬧了一個大紅臉。姬天鈞忙不迭地把房間改成兩間。 這時候就體現出五脈族長的好處了,可以隨意使用當地資源和人脈。許一城吩咐姬天鈞去查一下支那風土考察團的蹤跡,順便查詢一下乾陵現狀。姬天鈞應承著很快離去,海蘭珠問許一城接下來怎麼辦,許一城穩穩道:「等。」 在接下來的一整天裡,姬天鈞一直沒露面。許一城把自己關在屋裡研究地圖,海蘭珠待著實在無聊,就出去轉悠了一圈。西安城裡古跡太多,給她一個月也看不完。 第二天,姬天鈞又來拜訪。他告訴許一城,西安城裡外國人很多,大多是古董販子和學者,尤其以日本人最多。他們在這裡建了很多會所,支那風土考察團很可能就住在其中一間會所裡,不易查到落腳點。 至於乾陵,它現在歸陝西省古物保管委員會管理。這個委員會是在昭陵六駿偷運事件之後成立的民間組織,專門負責對陝西省重要文物遺跡進行清理、保護。可惜陝西連年戰亂,政權更迭,這個委員會如今只剩下一個空架子,現在唐代十八陵根本無人看守,完全不設防,只有當地警察會偶爾巡視一圈。 姬天鈞還帶了一大摞資料,多是地方誌、遊記和一些盜掘案卷宗——這可不是一般人能接觸到的——居然還有類似《陽宅指繆》《勘輿五經》《二十四砂葬法》的風水書。許一城把資料留下,沒發表任何看法,繼續在房間裡研讀,一看就是好幾天。海蘭珠有點著急,催促說日本人說不定現在已經在挖坑了,你還不急不忙在這兒看書? 「磨刀不誤砍柴工,放心吧,日本人的動作沒那麼快。」 許一城告訴她,整個乾陵,其實是一個顛倒的風水大陣,佈局方式和尋常方式迥異。郭震劍上留下的地圖,絕不能簡單地與乾陵地形做對照,其中暗藏風水玄機。不知道的人,很容易被誤導。 「明眼梅花近千年的傳承,掌握著外人所不知的一些東西。日本人可不知道這些門道,他們南轅北轍,優勢在我們這邊。」許一城笑道,然後又低下頭去,慢慢地翻開一頁。 「幹嗎不聯繫政府,讓西北軍派人去保護不就得了?」海蘭珠還是不明白,許一城的做法太奇怪。當初為了保護東陵,他可是到處借兵,先找李德標,又尋孫殿英。怎麼到了西安,卻只是悶頭單幹。 許一城搖搖頭,露出沉痛神色:「各地軍閥,都是一路貨色。若是驚動了西北軍,怕是前腳趕走日本人,後腳他們就自己動手了。東陵的事情,不可重演。」 海蘭珠知道東陵現在就是一根刺,一拔就會讓許一城痛苦萬分。於是她也不催了,白天出去溜達逛街,回來就泡在許一城的房間裡,陪他一起看書、聊天。 在這期間,支那風土考察團的行蹤始終成謎,不過乾陵附近也一直沒有什麼可疑人物出現。 到了第五天中午,姬天鈞又來了。這次他神秘兮兮地拿來一個黑布包,打開一看,裡頭居然是個銅制的風水羅盤,還有香燭燈籠紅線什麼的。海蘭珠湊過來一看,有點糊塗了。她看向許一城,說你真打算改行堪輿了? 許一城把羅盤拿起來掂了掂,對海蘭珠道:「古人佈局墓穴,都以風水為准。搞清楚了唐人風水的門道兒,才有機會解開盤中謎局,找到墓門。你做好準備,咱們一會兒就出發。」 「這會兒就走?到乾陵得大半夜了吧?」海蘭珠吃驚不小。 許一城道:「郭震劍上的玄機,不到那個時候是顯不出來的。不出意外的話,今晚我們就可以把這件事了結了。」說完他看向乾陵方向,清秀的臉上顯出幾許肅穆和緊張。 海蘭珠問:「那我要做什麼準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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