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七五


  堺大輔、姊小路永德帶著九龍寶劍離開東陵以後,就徹底消失了。藥來曾去大華飯店打聽,得知整個支那風土考察團——包括木戶教授在內——也都突然離開,去向不明。

  「哎呀,如果他們把寶劍帶回國去,那可就追討不回來了。」海蘭珠擔心地說道。

  許一城緊抿嘴唇:「不,我的直覺告訴我,這些人還沒走,至少還沒離開中國。他們拿走九龍寶劍,背後一定還隱藏著什麼動機。維禮之死,一定還有別的深意。」

  海蘭珠默默地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許一城的腳步一下子停住了。

  「一城,你別太累了,別把這些事都歸咎給自己。」海蘭珠柔聲道。許一城沖她微微一笑,抬起雙臂,兩個大拇指交抵,八指交攏,拜了三拜,手背翻轉,再拜三次。海蘭珠一愣,問他是什麼意思。許一城肅然道:「這是托孤拜,托孤一諾,九死不悔。我在維禮靈牌之前行過此拜,一定會追查到底。直到找到真相,抓住真凶,我會在他的墳前,手勢顛倒一遍,方算還願。」

  海蘭珠盯著他的眼,知道這個人太頑固,於是不再相勸。她覺得氣氛太沉重了,想說什麼輕鬆點的話題,眼波流轉,展顏笑道:「一城你也夠壞的,居然把孫殿英和北平遷都聯繫到一起,可不知道老百姓罵成什麼樣子。你騙起人來,可真是不含糊呢。」

  許一城苦笑道:「亡羊補牢而已。」

  兩人走到茶樓門口,海蘭珠站在門檻內,手扶住門框,幽幽道:「宗室的委託已了,我們是不是沒機會見面了?」許一城看著她的臉,良久方斟酌出四個含糊的字來:「也不儘然。」一聽這話,海蘭珠頓時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臉:「你放心好了,平安城裡雖然咱倆……」她微微低下頭去,移開視線,「咱倆辦過喜事,不過那是麻痹敵人的權宜之計,做不得真,咱們還是朋友——哎,對了,你太太她快生了吧?我打個長命鎖給你們孩子。」

  「多謝。」

  許一城沒有過多表示,一拱手,然後抬手叫了一輛黃包車,徑直離開。海蘭珠目送他的身影消失,悵然若失,默默回過身去走進茶樓。

  這一輛黃包車跑過半個城區,最後在南鑼鼓巷停住。這裡有條圓恩寺胡同,又叫恩園,是一處闊氣的大宅邸,中西風格合璧。此時這胡同前被一條路障擋住,臨時立起一個哨所,內外各有荷槍實彈的重兵把守,戒備森嚴,方圓百米之內,莫說小攤販,就連行人都沒幾個。

  這裡是蔣介石在北京的行轅所在,現在他已回返南京,不過警備程度卻沒有降低。

  許一城走到哨所前,報出一個名字。哨兵打了個電話,仔細搜查了一番,然後恭敬地放行了。他一進恩園內宅,立刻迎出一個人來。此人身穿北伐軍服,唇薄而直,兩道眉毛如濃墨橫過兩撇,微微上翹,看上去意氣風發。

  「哈哈,一城,你來了?」他發出爽朗的笑聲,握住許一城的手,用力晃了晃。許一城也笑道:「雨農兄,幸虧你還在北京。」

  「蔣公國務繁忙,北京這裡尚有未完之事,所以我多留了幾日,也快走嘍。」

  這人姓戴名笠,字雨農,時任國民革命軍總司令部聯絡參謀。

  兩人寒暄幾句,戴笠把許一城請進側廂屋裡。這裡有些昏暗,別無裝飾,只有黑色手搖電話一部、軍用地圖一張和鋪天蓋地的各種材料。坐定以後,許一城從懷裡掏出那個十六粒碧璽珠子手串,交到戴笠手中:「東陵之事,多虧雨農兄鼎力支持,這是一點謝意。」

  戴笠把手串接過去,眉眼不動:「只是跟新聞界的朋友打了幾個招呼而已,一城你也真是見外。」

  「哪裡,這是宗室給我的,借花獻佛而已。」許一城笑道。

  戴笠嘿嘿一笑,把手串隨手擱在旁邊桌面上。

  許一城知道,這位聯絡參謀的實力,可比這頭銜可怕多了。他麾下只管著一個調查通訊小組,外號十人團,但卻可以上達天聽,是蔣介石的私人情報機構,位卑而權重。在北京這個地方,稍微有點地位的人,都忌憚這位聯絡參謀的能量。蔣介石走後,他獨住恩園,從這個細節就能看出戴笠在最高領袖心目中的地位。

  戴笠這次跟隨蔣介石來北京,為的是在當地營建領袖耳目。許一城離開協和醫院之後,立即就去拜訪了他。兩人有舊,一拍即合。此前針對孫殿英的一系列行動,都是許一城居中策劃,戴笠跟京師警察廳和各大報館打過招呼,不然那些人不可能配合得如此行雲流水。

  「哦,對了,你引薦的那個吳郁文昨天來拜訪過,孫殿英的案子算是他破的,來找我邀功了。」戴笠隨意蹺起二郎腿,神態輕鬆。

  「覺得此人如何?」

  「是條惡犬。」戴笠毫不客氣,「不過倒是很識時務。這次他這麼賣力幫你破案,也是沖著我來的。我跟他談妥了,準備給他在中央憲兵教導總隊謀一個隊副的位置。」

  許一城「嘖」了一聲,中央憲兵教導總隊,那可是蔣介石的嫡系,吳郁文運氣真不錯,這麼快就在新主子麾下找到好位置了。戴笠身子前傾,看向許一城似笑非笑:「一城,你也不必羡慕。只要你一句話,我可以許給你個更好的位置。」許一城連忙擺了擺手:「這個咱們不是談過了嘛。我專心學術,對政治的事不感興趣。」

  戴笠把身子重新靠回去,惋惜道:「你幾篇新聞稿一發,就逼得孫殿英差點抹脖子上吊。這份手段,若是能用在大處,對領袖、對國家都是一件幸事呀。」

  一提孫殿英,許一城精神一振:「這個案子,上頭現在怎麼說?」他花那麼大心思,就是希望能對盜掘東陵的盜墓賊予以嚴懲,以儆效尤。戴笠似乎早猜到他的來意,不急不慢地從桌子上拿過一份公函,遞給許一城。許一城拆開一看,上頭是一封龍飛鳳舞的手令——

  「呈文具悉,通飭所屬,一體嚴密緝拿,務獲究辦,毋稍寬縱。」落款蔣中正。

  「蔣主席親自下令,一城你可以放心了吧?」戴笠又拿過幾份公文,比如北平地方法院派員赴東陵取證的派遣令、河北省主席商震命警備司令張蔭梧派兵保護東、西陵的電令、遵化縣的盜墓通緝佈告等等,總之從蔣介石以下,各級大員一層層地發話,氣勢驚人,擱到古代,相當於是六部會審的大案了。

  許一城讀了一遍,心中覺得踏實了許多。只是他發現所有的公文裡,都沒提及孫殿英的名字,而是以「直奉聯軍」「逆軍某部」「流寇」等含糊字眼代替。

  戴笠看出他的疑惑:「政府行文,須得依照法制辦事。法院未曾宣判之前,自然不宜先露姓名。」說完他把公文收起來,「正好你在這兒,最近有人在我這裡存了一樣古董,托我轉交蔣公。我請你這位專家先來掌掌眼,萬一是贗品,也省得我丟醜了。」

  許一城來了興趣,能送到蔣介石身前的,不知會是什麼好東西。戴笠呵呵一笑,側身從旁邊櫃子裡拿出一樣東西。一見這東西,許一城像是被黃蜂蟄了一下,霍然起身,臉色鐵青,驚訝得說不出來話。

  戴笠手裡是一柄短劍,劍身略彎,劍鞘是鯊魚皮套質地,鑲嵌各色寶石,上有九道明黃金紋,氣質高貴,望之凜然。即使是在這麼一間普通陰暗的屋子裡,它仍顯得那麼雍容和從容不迫。

  乾隆皇帝的九龍寶劍?!

  許一城內心驚駭,幾乎無法掩飾。這把寶劍不是已經被堺大輔拿走了嗎?怎麼又到了戴笠手裡?難道支那風土考察團的人,已經被戴笠給抓住了?

  「這是誰送到你這兒的?」許一城不顧禮貌,大聲問道。戴笠沒料到許一城這麼大反應,一瞬間有點不知所措,半晌方道:「這是孫殿英送過來的,說是追剿馬福田、王紹義匪幫所得。要不你看看?」說完給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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