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七二


  「腦震盪,搶救回來了,不過沒兩三個月別想下床。」

  「是我害了他……」許一城掙扎著,想下床去探望一下。許夫人道:「小劉、小黃和小藥一直輪流在門口守著,他們應該有要對你說的事。你現在要見他們嗎?」

  「嗯。」許一城點點頭,他急於知道東陵後來的情況。

  許夫人拉開門,探出頭去。守在門口的是黃克武,他一聽說許一城醒了,大喜過望,進了病房打量了許一城幾眼,說我去喊人,然後沖出門去。

  「哦,對了,海蘭珠小姐也來探望了。」許夫人一邊低頭整理床鋪,一邊淡淡地說道,「她說在平安城的時候,形勢所迫,跟你辦了一場假婚禮,做不得數,讓我不必擔心。」

  許一城略窘迫地開口道:「呃,她是宗室那邊派來合作的……」許夫人伸出指頭,封住他的口,把那塊重新洗得乾乾淨淨的手帕,塞回到他身上,低聲說道,「你也真是的,我差一點就以為見不到你了。」直到這時,她的聲音裡才帶著一絲顫抖。許一城歎息一聲,抬起胳膊想要把她摟在懷裡,這時外面傳來劈裡啪啦的腳步聲,許一城連忙把胳膊挪開,三個小傢伙風風火火沖進病房。

  許夫人整了整額發,對他們道:「你們等一下要說給一城的事,是壞事?」三人面面相覷,最後還是劉一鳴勉強點了下頭。許夫人看向許一城:「你非得現在聽,對吧?」

  許一城面色蒼白地開口道:「東陵那邊……」許夫人截住他的話:「不用講給我聽,你確定自己受得了?」許一城「嗯」了一聲。許夫人無奈地歎了口氣:「你們這些男人呐……別談太久。」然後抱著一堆髒床單出去了。

  三個人的表情都有些消沉。東陵被孫殿英糟蹋,他們的一番努力,可以說是全部付諸東流,大家都有些灰心喪氣。此時看到許一城也是失魂落魄的模樣,三人更是情緒低落。

  「後來他們還是盜了東陵,對吧?」許一城的聲音虛弱,不帶什麼力氣。

  三個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還是劉一鳴開口說起經歷來。

  那天許一城昏倒以後,被孫殿英的人抬了出去。不過那些衛兵也急著進東陵去發財,草草把許一城扔在馬蘭關外,就跑掉了。劉一鳴等人趕到以後,吩咐黃克武和藥來把許一城火速運回城去,他自己則弄了一套十二軍的軍裝,裝成一個普通士兵混進東陵。

  劉一鳴知道,東陵勢必不守,但如果就此放棄,只怕連懲凶的機會都沒有了。他心思深重,知道許一城已無法主持大局,便決定親自以身犯險。

  當時整個場面十分混亂,兵不知將,將不知兵,根本沒人來查驗劉一鳴的身份。劉一鳴混在亂兵裡,進了東陵。他很快發現,這些孫殿英的兵跑了一個漫山遍野,像一群沒頭蒼蠅一樣亂轉。東陵地面上的值錢東西,早就被毓彭和墾殖局的人賣光了,真正的好東西都藏在諸陵地宮裡。而地宮防備森嚴,不是隨便幾個遊兵散勇就能挖開的。盜掘東陵這種規模的陵寢,需要的是大量的人力和統一的指揮。

  於是他借著大雨,逐漸靠近孫殿英,劉一鳴相信這個人一定有安排。果然,劉一鳴很快發現,孫殿英和那兩個日本人以及押送著姜石匠的親衛隊一直沒亂,他們堅定不移地朝著普陀峪定東陵而去,那裡埋葬著慈禧太后。

  慈禧太后名聲太臭,關於她的奢靡留下了太多傳說,清代任何一個皇帝都不如她。孫殿英把慈禧墓選做目標,是早有預謀。

  孫殿英他們抵達了定東陵以後,開始吹號召集附近的士兵集合。劉一鳴也被當成一個小兵,排在第一排,把寶頂附近的土都挖開。然後他看到姜石匠被帶到定東陵裡,被譚溫江逼問當初的墓道位置。搞清楚位置是在明樓旁側琉璃照壁下面。找到以後,姜石匠就被丟出去了,孫殿英派了幾個工兵過去查探,結果碰到了一堵金剛牆。

  金剛牆是用花崗岩砌成,中間縫隙澆入桐油和糯米漿,堅固無比。孫殿英先是讓人去砸,大錘砸在上頭只留下幾個白點。然後一個軍官出主意,用硝鏹水去澆,試圖給石隙化松,但也失敗了。孫殿英一怒之下,調來一批炸藥,一口氣把地宮大門給炸開。

  地宮開了,裡頭又碰到一扇漢白玉的石門,石門後頭被一根石柱頂著。這石柱叫自來石,修建的時候就吊在門後,等大門一關,石柱就自動滑下來,把門從裡面頂住,誰也開不得。孫殿英本來還想用炸藥,但怕把整個墓穴震塌了,只得糾集了百十號人不停地撞,硬生生把自來石給撞斷了。

  地宮門一倒,慈禧的梓宮終於門洞打開。原本還算略有秩序的盜墓大軍徹底亂套了。先是孫殿英,然後是譚溫江的衛隊,後來所有人都蜂擁著沖進去。這些人半年沒發薪餉,見到遍地珍寶,如同老鼠掉進油裡一樣,開始哄搶。那種混亂而瘋狂的場面,劉一鳴這輩子也忘不了。

  慈禧墓裡的寶貝,那是真多,連過道裡都堆滿了各種珠串、金佛、玉珊瑚什麼的。結果碰到這些亂兵,慈禧棺材被撬開,她身上蓋的經被,嘴裡含的寶石、頭上戴的珠冠,甚至鑲嵌的金牙都被拔出來。地宮內的其他珍寶也被劫掠一空。慈禧屍骸被拋到墓道上,腦袋被踩得稀巴爛。至於姜石匠,其中一名軍官嫌他礙事,一槍給斃了。王紹義準備的那些大車,都被孫殿英用上了,一車一車地往外運。劉一鳴親眼所見,那對慈禧太后枕在腦袋後頭的國寶翡翠西瓜,被譚溫江親手交給孫殿英,他左看右看,笑得嘴都合不攏。

  許一城聽了,眼神一黯,不是可惜慈禧——那個老妖婆絲毫不值得同情——而是這麼多珍寶慘遭劫掠,被毀掉的東西恐怕會更多。這對一個學考古的人來說,真是莫大的折磨。

  「這都要怪我,我早就該想到,人心的貪欲,豈是尋常手段可以克制的。我學藝未精,鑒人不明,以致有此橫禍啊……」許一城自責而痛苦地皺著眉頭。

  劉一鳴搖搖頭:「許叔,這您就說錯了。孫殿英盜墓,是日本人一手策劃,有您沒您,早晚都要出手。」許一城連忙問道:「對了,堺大輔他們,你看到了沒有?」

  劉一鳴說:「我正要講到。」

  他說慈禧墓挖得兩天多,東西都搶得差不多了,孫殿英貪心未冷,又把注意力放在了乾隆的裕陵。乾隆號稱十全老人,統治時期是滿清的巔峰,墓葬裡的寶物也少不了。

  不過這次沒有人知道墓道的準確位置,他們只能圍著寶頂亂挖,一挖就是幾天,硬生生被他們找到了墓道大門。

  不過這時候發生了一件怪事。

  挖慈禧墓的時候,一挖開大家一擁而上,無人阻攔。而當乾隆的地宮大門打開以後,孫殿英卻派了一個督戰隊,站成一排,禁止普通士兵靠近。劉一鳴也進不去,只能站在門外等候。他看到堺大輔和姊小路永德跟隨著孫殿英進去,沒過多久,他們就先出來了,堺大輔手裡捧著一把劍走了出來,那把劍的劍身略彎,劍鞘外覆鯊魚皮,上嵌紅碧、黃碧、綠玉各式珠寶,九道明黃金紋蜿蜒而起,形如九龍攀在劍鞘上,一看就氣度不凡。

  許一城眼神一凜:「九龍寶劍?」

  劉一鳴答道:「看形狀錯不了,應該是他們撬開乾隆的棺材拿到的。這兩個日本人拿著寶劍,用一個皮套裝好,就離開了裕陵。」

  「等一下……」許一城打斷他的話,「你是說日本人只拿了九龍寶劍走,其他什麼都沒拿?」

  「沒錯。我一直盯著呢,只拿了九龍寶劍。」

  許一城眼神裡的疑惑濃郁起來。他原來一直以為,日本人覬覦裕陵財寶,所謂九龍寶劍只是一個象徵,想不到他們居然真的只是拿走了這把劍。

  日本人到底在想什麼?他們付出這麼大代價,用了這麼多精力,居然只是為了一把寶劍?這聽起來未免太荒唐了。九龍寶劍固然是一件國寶,可它的價值和翡翠西瓜只在伯仲之間。日本人再窮,也不至於特意為了這麼一樣東西而來。

  許一城忽然在想,陳維禮那半張信箋,恐怕裡面的玄機還沒有完全參透。在堺大輔房間裡搜出來的那一行奇怪的字:「言中……飄淪……雖複沉……無……用。」也未必是單純的漢詩感慨。

  說來也怪,本來他的心情因為東陵被盜而極度低落,可一想到仍有玄機沒有解決,眼神反而慢慢亮起來。許家的人,從來都是這麼固執。

  劉一鳴見許一城神采略有恢復,心中寬慰,繼續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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