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古董局中局3 | 上頁 下頁
六六


  黃克武心中疑慮,走過去問。士兵卻不允許他靠近,說因為要搞軍事演習,得清空附近場所,所以把阿和軒與僅存的護陵兵丁都趕出來了。他們不願意遠離,就在這山溝裡聚起來了。

  「奇怪,毓方沒通知他們嗎?」黃克武覺得奇怪,不過這幾十號人連件火器都沒有,都是腰佩蒙古彎刀,就算是提前做準備,也沒什麼用。黃克武一心想趕到前線,顧不得這許多,於是轉頭走了。

  在孫殿英衛兵的指引下,黃克武來到了埋伏陣地的最前沿,這裡有一條拱起的山體褶皺,跟一條被子似的,正適合藏人。褶皺之下正好是一條大道,直通馬蘭關。黃克武貓下腰,蹲在一處掩體裡,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大道遠處。此時雖然陰雲密布,視線倒不受影響,大道遠處隱隱騰起灰塵,似乎有大軍臨近。衛兵好心,遞過來一把駁殼槍,黃克武擺了擺手,他沒用過那玩意,還是更信任自己的雙拳。

  黃克武深吸一口氣,心臟跳得比往常都快。他按在胸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等待之時,最易沉思。王紹義的隊伍還沒抵達,在這百無聊賴的等待中,黃克武陷入了沉思。

  在平安城前,他跟付貴狠狠吵了一架,黃克武至今並不覺得自己錯了。付貴只是一個兇狠的警察,而他則是一個愛古董成癖的人。木戶教授那句「國家的興亡只是幾十上百年,文物的存續卻是數千年的事業」,真正打動了他的內心。那麼多古人留下來的寶物,與其在本國亂世中毀於戰火,為何不運去別國留存呢?

  想到這裡,黃克武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唯一害怕的,是許一城的態度。

  和劉一鳴不同,黃克武對許一城接掌五脈一事沒那麼執著。黃克武仰慕他,追隨他,是因為他面對古董時那種發自己內心的喜愛,那是一種不帶有利益的純粹的愛。黃克武覺得,許一城是自己最想成為的那種人,有許一城在前,他也不介意去學學考古。

  第一次離開平安城的時候,他委婉地透露過一點想法,結果被許一城批評了。這讓黃克武有些心虛,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到底是對是錯。

  不管怎麼說,先把許叔的命保住再說。黃克武把這些疑惑拼命驅趕出腦海,再度抬起頭朝遠方望去,隊伍已經近了。

  黃克武不知道,在同一時刻,還有一雙眼睛在窺視著那支隊伍。

  付貴撥開草叢,面色一如既往地陰沉。這麼熱的天氣,他的額頭卻一滴汗水也沒有,仿佛整個人仍舊處於冰冷的狀態下。

  他眼前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眼前的一個小隊,準確地說,是小隊中的老人。

  那個老人滿頭白髮,身體佝僂著,走起路來踉踉蹌蹌。他手臂只能在一個很小的幅度擺動,肩膀卻一直僵著,熟悉的人一看便知是年輕時砸石頭留下的傷。在他兩旁是七八個頭戴禮帽、別著盒子炮的兵丁。這些人顯然是王紹義去接姜石匠的人。他們大概知道姜石匠的價值,態度還算不差,但絕對不算多麼恭敬,一路推推搡搡地趕著老人朝前走。老人一臉無奈,可他沒有反抗能力,只得任他們擺佈。

  付貴離開平安城以後,立刻來到劉家村,沒費多大力氣就鎖定了姜石匠的住處。王紹義的人已經先到了,就住在姜石匠家裡,全天十二個時辰一直盯著,連睡覺都要把他的腿用繩子拴住,生怕逃走。可憐姜石匠當年僥倖逃生,以為再與東陵沒什麼關係,想不到年到七十,又被這檔子事給纏上了。

  姜石匠的家裡要住士兵,所以其他人都被趕了出來,敢怒不敢言。其中姜石匠的小兒子和兒媳婦,就暫時借住在村頭一戶人家裡。付貴沒費多大力氣就找上他們,幾塊鋥光瓦亮的大洋砸下去,他就成了薑家的一個遠房三外甥。

  士兵們不禁止薑家的日常活動,只是不許姜石匠走出院子。於是,這位遠房三外甥拎著燒酒和一串魚幹來探望他。姜石匠年紀大了,記不得這門親戚也不奇怪,旁邊小兒子一勸,也就似乎想起來了。三外甥時常來探望,今天過來帶點吃的,明天捎匹布,跟姜石匠聊得很開心,後來兩人不知發生什麼事,大吵了一架。三外甥怒氣衝衝地離開,再也沒回來。

  王紹義的命令下來以後,士兵們驅趕開姜家人,「護送」著姜石匠朝馬蘭峪而來。臨行之前怕他精力不濟,還強迫他吸了兩口大煙。

  他們一離開劉家村,付貴就緊緊追在後頭。

  之前都安排妥當了,現在只能適當的時機動手。不能太早,太早了王紹義會覺察有詐,不鑽進圈套。也不能太晚,太晚了姜石匠被送進王紹義的主力部隊,到時候再想動手就來不及了。

  其實如果他不顧忌姜石匠生死,根本就不用這麼麻煩。只要王紹義進了埋伏圈,他的生死都無所謂。從這一點上來說,付貴很贊同海蘭珠的看法。也只有許一城這樣的傢伙,才會多此一舉,特意叮囑儘量不要傷害姜石匠的性命。

  但既然許一城這麼囑咐過了,就一定要做到。

  付貴沒那麼多廢話,也沒那麼多思緒。他現在整個人已經進入臨戰狀態,肌肉充分收束,呼吸調節到了最佳的節奏,殺氣正慢慢地從他身上浮現,頭腦卻如同一塊冰那樣冷靜。

  當姜石匠到達某一個特定地點時,他就會驟然暴起,幹掉眼前這七八個人,把姜石匠活著保護起來。付貴現在眼裡就只有這一件事,沒有任何多餘的想法。

  和付貴相比,此時在劉一鳴的腦子裡,充斥了各種想法。可是他卻無暇顧及。

  他此時正騎在一匹洋灰色的高頭大馬上,藥來從後頭抱住他的腰,嚇得大呼小叫,劉一鳴卻仿佛沒聽見似的,只是一味奮力揚鞭狂奔,朝著馬蘭峪的方向疾馳。他本身偏向文弱,騎術不算高明,可此時卻如同關公上身一樣,馭馬之術行雲流水。

  騎士策馬奔跑之時,忌諱說話,因為上下顛簸很容易咬斷舌頭。不過劉一鳴沒管,他一直在反復念叨著一句話,只有藥來勉強能聽清楚。

  「再快點,再快點,不然來不及了。」

  於是,在這個七月初的陰陽天裡,每個人都各懷心思,各帶目的,朝著東陵這個是非之地彙聚而去。

  最初的槍聲,來自于王紹義的部隊。

  他們的隊伍已經接近馬蘭關,士兵們因為一路急行軍而顯得有些疲憊,隊伍拖得有點長,打頭的隊伍已經穿過關前的古碑,隊尾還在山谷外的林子邊上。王紹義算算時間,護送姜石匠的隊伍也差不多該到了,就下令讓隊伍停下來休息一下,等姜石匠會合。

  隊伍中有一個士兵走得乏了,他一抬頭,看到一隻低飛的喜鵲從林子裡飛出來,個頭肥大,不由手裡發癢。他是個神槍手,便從肩膀上摘下步槍,一拉槍拴,朝天打去。

  王紹義的隊伍軍紀非常差,行軍途中隨意開槍這種事,居然也無人禁止。這神槍手一聲槍響,喜鵲在半空一頭栽下來,贏來同伴嘖嘖的稱讚聲。

  可王紹義的隊伍拉得實在太長了,後排開槍,前排根本不知道是在打鳥。他們猛然聽到槍聲,無不悚然一驚,下意識地握緊手裡的武器,縮著脖子朝左右看去,以為兩側的山上有人在伏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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